空气死寂。
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份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西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戎马半生,听过最离奇的军情,接过最荒唐的军令,却从未有哪一次,比得上眼前这位长公主殿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她说什么?
让他……做皇帝?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被宫里的明争暗斗逼疯了。
“殿下,”顾西舟退后一步,拉开了与齐明玉的距离,“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已经不是结盟了,这是谋逆。
是能让顾家上下几百口人,连同北境三十万将士一同万劫不复的诛心之言。
“我当然知道。”齐明玉(秋水)迎着顾西舟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她喘匀了气,腰背挺得笔直,那身明黄的宫装衬得她不像一位公主,反倒像一位即将登基的女皇。
“这太荒唐了。”顾西舟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荒唐?”齐明玉(秋水)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顾将军,你从边关远道而来,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地方,想必多多少少已经看清了这都城,看清了这大齐的朝堂,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
她往前一步,逼近了顾西舟,身上一丝女子特有的馨香,钻入了顾西舟的鼻息。
“我那个道貌岸然的父皇齐宣帝,沉迷丹药,懒惰朝政,为了修建他那可笑的登仙台,加重赋税,弄得民不聊生。中原之地已有流民四起,饿殍遍野。”齐明玉(秋水)愤恨道。
“这些年,要不是你们顾家军兢兢业业镇守在北境,大齐可能早就被灭国了。”
顾西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一路,他确实注意到内地流民增多,只是没想到已经严重至此。
齐明玉(秋水)看出了顾西舟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前有丞相崔显通敌卖国,在朝中安插了多少党羽,至今未能肃清。如今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忠臣良将要么被排挤,要么被贬谪。”
“顾西舟,如今的大齐,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掌舵的船长却一心只想飞升成仙。顾将军,你告诉我,这艘船还能在风雨里撑多久?”
她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精准地剖开了大齐朝那光鲜亮丽外袍下的腐肉和脓疮。
这些事,顾西舟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只是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所以,殿下就要扶持一个外姓人,来夺取你齐家的江山?”顾西舟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其中的冰冷已经消融了些许。
“齐家的江山?”齐明玉(秋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这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齐家一家的!他既然不配为君,就该被取而代之!”
“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齐家人,也不屑做什么齐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顾西舟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齐明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为什么是我?”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齐明玉(秋水)的目光落在顾西舟身上。
“论军功,你年少成名,威震北境,是大齐的战神。”
“论家世,顾家世代忠良,你父亲顾老将军为国驻守边关一生,顾家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无人能及。’
“论兵权,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顾家军旗。最重要的一点,”齐明玉(秋水)顿了顿,直视着顾西舟的眼睛。
“顾西舟,你干净。”
顾西舟:“……”
干净?
齐明玉(秋水)笑着点了点头。
“顾西舟,你长在边关,从未踏足京城这片泥沼,你的手是干净的,心也是干净的。只有你,才能快刀斩乱麻,肃清朝堂,还大齐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在说服,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计划。
齐明玉(秋水)将所有的条件、所有的利弊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顾西舟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野心,而是为了齐明玉口中那个水深火热的天下,为了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为了他身后那三十万将士和他们家人的未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责任是守好国门。
可如果国将不国,守着这门,又有什么意义?
“殿下就不怕,我事成之后,卸磨杀驴?”顾西舟忽然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齐明玉(秋水)闻言,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明媚了许多,像冰雪初融后照下的第一缕春光。
“你要是想杀,我绝不反抗,伸长脖子让你砍。”齐明玉(秋水)语气轻松,甚至还带了点俏皮。
“不过我赌你不会。一个连陌生人都能舍命相救的人,一个愿意为了天下百姓担此大逆不道之罪的人,不会是那种人。”
齐明玉(秋水)指的是顾西舟之前在赴京的路上,数次见义勇为从流寇手里救老百姓的故事。
顾西舟的心,莫名地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
原来,齐明玉都听说了。
宫道尽头,有巡逻的禁卫军走过。偌大的齐朝皇宫,似乎真的只有这些巡逻的侍卫尽职尽责,其余的人,从皇帝到下人,都在缓慢地走向衰落和灭亡。
齐明玉说的没错。
如今的大齐,已经病入膏肓了。
顾西舟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许多。
“我答应你。”
四个字,从顾西舟的口中说出,沉重如山。
他答应的,不是一场合作,而是一个颠覆王朝的未来。
他接下的,不是长公主的橄榄枝,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天下苍生的责任。
齐明玉(秋水)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那双总是藏着太多心事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条星河。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里不便继续讨论。今夜子时,你去西城的茶舍等我,我和你具体说一说,我的弑君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