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近湖荡时,水面的雾气正慢慢散去,露出连片的藕塘,碧绿色的荷叶像撑开的伞,挨挨挤挤铺满水面。姜少停下车,指着塘边的木屋:“看,那就是咱们的落脚点,以前是看塘人的住处。”
林夏推开车门,一股带着荷叶清香的湿气扑面而来,她弯腰拨开垂到眼前的柳条——那是从河畔带来的柳枝,一路生根发芽,此刻正缠着车门摇摇晃晃。“这地方比河边润多了,”她指着水下隐约可见的藕茎,“你看那淤泥里,说不定藏着比河泥肥更厉害的东西。”
老周扛着行李往木屋走,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声,石板缝里钻出的小荷叶蹭着他的裤腿,“住这儿可太好了,晚上能听着青蛙叫睡觉,比城里的闹钟强。”他突然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的藕塘,“那是不是有人在挖藕?”
只见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正站在齐腰深的塘里,手里的藕钗插进泥中,一撬,一根白胖的藕就带着泥水冒出来。听到动静,老汉直起腰,黝黑的脸上笑出满脸褶子:“是来种麦的吧?前几天就听说了,快进来歇凉,刚摘的莲蓬,甜着呢。”
木屋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晒干的荷叶,风一吹沙沙响。老汉叫荷伯,守这藕塘快一辈子了,他把莲蓬往桌上一放,莲籽碧莹莹的,剥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瞬间漫开。“这塘里的泥是‘油泥’,肥得很,就是水太深,种庄稼容易烂根。”他用藕钗在地上画着塘的形状,“你们要是想种麦,得在塘边垫出块高地,不然刚发芽就被水泡了。”
林夏看着窗外的藕塘,柳条上的嫩芽突然往水边探了探,她眼睛一亮:“不用垫土。”她拽过姜少的手,指着水里的藕茎,“你看,藕能在泥里扎根,还能顺着水生长,咱们的麦子为什么不能?”
老周蹲在塘边,伸手摸了摸水温:“你的意思是,让麦根像藕一样扎在泥里?可麦子怕涝啊。”
“所以要借点藕的本事。”林夏摘下片荷叶,铺在水面上,“荷叶能挡水,咱们让藤蔓顺着荷叶长,把麦秆架在叶面上,根呢,就跟着藕茎往泥里钻,这样根能吸着油泥的肥,秆又不泡在水里,岂不是两全其美?”
荷伯听得直点头,扛着藕钗就往塘里走:“我去把东边那片荷叶拢一拢,给你们腾出块地方。”他踩在泥里的脚步很稳,像在平地上走,“这藕塘的泥看着黑,其实松得很,根好扎。”
说干就干,姜少和老周找来竹竿,把成片的荷叶串起来,搭成个半浮在水面的平台,荷叶的茎秆韧性足,竟真的能撑起重量。林夏把麦种拌进荷伯给的油泥里,攥成小泥团:“这样种下去,泥团能保护种子不被水泡坏,还能当肥料。”她蹲在塘边,将泥团一个个放在荷叶平台下的水面上,“让它们自己慢慢沉下去,根就顺着藕茎往泥里钻了。”
柳条藤蔓像是听懂了,顺着竹竿爬向荷叶,叶片卷成小圈,把泥团轻轻往水下压,帮着它们下沉。荷伯看了直咋舌:“这草真是成精了,比我家那只看塘的老黄狗还机灵。”
种下去的第三天,麦种就发芽了,嫩黄的芽尖顶着泥团冒出水面,刚好够到荷叶平台。林夏每天划着小木盆去查看,看着芽尖慢慢变绿,茎秆顺着藤蔓往上爬,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老周则负责清理平台周围的浮萍,免得它们遮住阳光,他总说:“这些麦子可真会找地方,既不用怕淹,又能天天闻着荷香,比咱们住得还舒服。”
一周后,麦苗长到半尺高,麦秆缠着藤蔓和荷叶茎,在水面织出片绿网。风过时,麦叶和荷叶一起摇晃,水珠滚来滚去,落在莲籽上,亮晶晶的。荷伯提着篮子来送新挖的藕,看到这景象,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种了一辈子藕,还是头回见麦子长在荷叶上,这要是结了穗,说不定麦香混着荷香,能酿出好酒来!”
林夏摘了片荷叶,给麦秆挡上正午的烈日,看着水下麦根已经和藕茎缠在一起,根须雪白,在油泥里舒展,像在和藕做游戏。她回头对姜少说:“你看,它们找到相处的法子了。”
姜少望着那片水上麦田,突然明白,所谓种植,从来不是和环境较劲,而是像这样——让麦子学着藕的样子扎根,让藤蔓借着荷叶的力攀爬,让所有生命在这片藕塘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相互扶持着生长。就像此刻的风,既带着荷香,也裹着麦香,在水面上久久不散。
傍晚时,荷伯做了藕炖排骨,汤色乳白,飘着几片新摘的荷叶。大家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就着暮色喝汤,麦香从塘里飘过来,混着排骨的香,还有荷叶的清苦,滋味层层叠叠,像极了这片土地上,那些相互缠绕、却又各自精彩的生命。
老周指着水里的倒影,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麦苗和荷叶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麦叶哪是荷叶。“你说,到了秋天,这麦子成熟了,会不会结出带点藕香的麦穗?”
林夏笑着舀起一勺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说不定呢,毕竟它们在一块儿待了这么久,总会沾点对方的味道吧。”
夜色慢慢漫过藕塘,荷叶上的露珠滴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涟漪,惊得麦叶轻轻晃。藤蔓顺着荷叶悄悄往更深的塘里爬,像是在邀请更多麦子来这片水域扎根。姜少看着水里的星光,突然觉得,他们走过的每一片土地,遇到的每一种生命,都是为了教会他们一个道理:生长,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而是懂得和周遭的一切,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