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少的车刚碾过最后一片碱地,轮胎下的触感就从硌脚的砂砾变成了细软的沙。林夏推开车门,带着碱地潮气的风里突然混进咸腥气——远处的河滩像被太阳融化的金子,波光粼粼地铺到天边。
“这沙踩着像棉花。”老周光着脚往水边跑,沙粒从脚趾缝里漏出来,留下串浅浅的坑。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浪花顺着指缝流走时,竟带着层细碎的光。
林夏把藤蔓往沙里埋了半截,根须一沾湿就疯长,很快织出片绿网。“看,它们比在碱地欢实多了。”她拽了拽藤蔓,叶片上的水珠滚下来,砸在沙上,洇出个深色的圈。
马婆婆的孙子发来视频,镜头里的碱地麦浪正翻着红波。“奶奶让问你们,河滩能种咱的麦不?”他举着手机转圈,背景里的村民正往车上装麦种,“农业局的人说明天来拉第一批货,价格给得老实在了!”
姜少刚挂了电话,就见老周在水边蹦:“快来看!这沙里有东西!”
沙下埋着堆碎贝壳,大的像巴掌,小的像指甲盖,边缘都磨得发亮。林夏捡起块半透明的,对着太阳看,贝壳里竟嵌着粒圆滚滚的麦种——不是他们带的碱地麦,壳上带着层薄霜,像裹了层糖。
“是滩涂麦。”个穿胶鞋的老汉扛着锄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草帽沿压得很低,“这麦耐旱耐涝,就是长不高,收下来的麦仁能做沙琪玛,甜得很。”
老汉叫老海,守这河滩三十年了。他的茅草屋搭在红柳丛里,墙是用贝壳和沙砌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前几年有人来试种,麦秆刚拔尖就被潮水淹了。”他往火塘里添芦苇,火星子溅到地上,“你们的藤蔓能挡潮不?”
林夏把藤蔓往水边引,根须刚碰到涨潮的水,突然往下扎了半尺,在沙里织出张密网。“你看,它们比谁都懂水。”
河滩的潮来得比想象中急。日头刚偏西,老海喊了声“来了”,姜少转头就见水线像条白绸子,顺着沙面往岸上爬。刚种下的滩涂麦种刚冒芽,嫩得能掐出水,眼看着就要被淹。
“藤蔓!”林夏话音刚落,绿网突然沉下去半尺,在沙下支起道屏障。潮水撞上来,像撞在软棉花上,乖乖绕出个半月形的弧。老周蹲在岸边数芽:“居然没倒!这网比防洪堤还灵。”
老海叼着烟袋笑:“我就说你们的草是个宝贝。”他从屋里翻出本泛黄的账册,上面记着光绪年间的潮信,“初三初五潮最大,这时候种麦得跟着潮水走,潮退了撒种,潮来前扎根,比人算得准。”
夜里涨大潮,姜少被浪声惊醒,出门就见藤蔓网浮在水面上,像片绿色的筏子,滩涂麦的嫩芽在筏子底下晃,根须在水里飘成了绿线。老海披着蓑衣蹲在筏子边,用竹竿把漂远的藤蔓往回拨:“这是在学红树林呢,水多了就当船,水少了就扎根。”
林夏举着手电照水底,惊得“呀”了一声——透明的虾子正顺着根须往上爬,在芽尖上蹦跶。“它们在帮忙除虫!”她转头时,手电光扫到老海的脸,老人眼里闪着光,像看自己年轻时的光景。
滩涂麦长到半尺高时,出了怪事——靠近红柳丛的几株叶子卷了边,像被什么啃过。老周在沙里挖出条中指长的虫,刚要捏死,被林夏拦住:“别!”她往虫身上滴了点藤蔓汁,虫子立刻蜷成个球。
“这是沙蚕,专吃麦根。”老海用铁锹翻沙,底下藏着成串的卵,“以前得撒石灰,现在有你的草帮忙,省事多了。”藤蔓像是接了指令,根须突然渗出黏糊糊的液,把沙蚕卵全包了起来,过两天再看,卵变成了空壳。
麦秆抽穗时,老海的儿子带着媳妇从城里回来,开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打麦机。“爸,早就让你进城,你非守着这破滩涂!”小海媳妇叉着腰喊,看到地里的麦浪时,声音突然卡壳了,“这……这是麦子?在沙里长这么好?”
老周抱着麦穗笑:“比你家阳台的多肉好养吧?”小海蹲在沙里扒根,手指被根须缠了满手:“这草怎么还缠人?”林夏把他的手往外拽:“它们认生,熟了就好了。”
收割那天,潮水退得特别远,露出大片亮晶晶的沙。老海的孙子光着脚跑,凉鞋陷在沙里,干脆脱了鞋踩麦茬,脚心被扎得直跳。藤蔓网突然往下沉,把麦秆轻轻压弯,刚好够着镰刀。姜少割第一把时,穗子上掉出粒沙,咬开是甜的——原来滩涂麦的仁带着点海盐味,比碱地麦多了层清润。
老海的儿媳抱着麦穗拍视频,嘴里念叨:“家人们看这沙地里的麦,能当零食吃!”评论区刷满了“要链接”,小海蹲在旁边算订单,手指在计算器上飞:“爸,咱得雇人收!这量够发三个月的货!”
送小海夫妇回城那天,皮卡后斗装着第一袋滩涂麦粉。老海往他们车上塞了罐沙,里面埋着粒麦种:“城里花盆里也种种看,记着潮信,别浇太多水。”小海媳妇偷偷抹了把泪,把罐子塞进包里。
姜少他们准备离开时,老海非要给藤蔓网系个红绳:“这草帮了咱大忙,得留个念想。”红绳在绿网间晃,像条会跳舞的小火苗。
林夏往老海手里塞了包新收的麦种:“这是混了藤蔓汁的,潮再大也不怕。”老海攥着种子笑,皱纹里全是沙粒似的光。
车子开上堤岸时,林夏回头看,河滩的麦浪正跟着潮水起伏,藤蔓网在浪尖上一浮一沉,红绳像个小小的标点,标在滩涂和天空的中间。老周突然说:“明年咱来种晚稻吧,听说滩涂的泥适合。”
姜少没接话,只是把车窗开了道缝,咸腥的风钻进来,带着麦香,像老海烟袋锅里的味,又像藤蔓叶上的露。林夏从包里摸出块滩涂麦做的沙琪玛,递到他嘴边,甜丝丝的,沙粒在牙间咯吱响。
“你听,”她侧耳听着,“麦穗在跟潮水说再见呢。”
远处的浪拍着岸,真的像在说: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