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御花园。
太后设宴,虽说是小家宴,但规模却不小。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受邀前来的皆是京中最顶尖的世家贵女,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仪态万方。她们的目光或含蓄或直接地流连在主位的太后和……那位新晋的、传闻中极得圣宠的苏妃身上。
苏晚到得不算早,穿着一身并不扎眼的月白云纹宫装,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几朵小而精致的宫花,淡施脂粉,与周围环佩叮咚、华服璀璨的贵女们相比,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惊艳感。
她上前向太后行礼问安,姿态恭谨柔顺,无可挑剔。
太后笑着让她起身,语气还算和蔼,只是目光在她过于素净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苏妃来了,坐吧。今日就是自家姐妹闲话赏花,不必拘礼。”
“谢太后娘娘。”苏晚柔顺地在下首坐了,立刻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掺杂着好奇、审视、嫉妒以及不屑的目光。她垂眸,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恍若未觉。
宴席伊始,气氛还算融洽。贵女们使出浑身解数,或吟诗作对,或弹琴献艺,或妙语连珠,试图吸引太后的注意,间接地,自然也是希望能传入那位可能随时会出现的帝王耳中。
太后始终面带微笑,偶尔点评一二,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苏晚。
终于,一位身着绯色华裙、家世显赫的贵女,似乎是受了某种暗示,将话题引向了苏晚:“久闻苏妃娘娘才貌双全,尤擅书画,今日太后娘娘设此雅宴,娘娘何不让我等开开眼界?”语气带着恭维,眼神却暗藏挑衅。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晚身上。
苏晚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贵女,微微一笑:“刘小姐过誉了。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岂敢在太后娘娘和各位姐妹面前班门弄斧?”
她态度谦逊,直接将对方的“才貌双全”改为“雕虫小技”。
另一位蓝衣贵女用手帕掩着嘴轻笑:“苏妃娘娘何必过谦?听闻陛下对娘娘的画技也是赞赏有加呢,甚至将娘娘的画作收入了御书房。想必娘娘定然有非凡之处,莫非是舍不得让我等见识?”这话就带了些酸意和挤兑了。
太后端着茶,并未阻止,显然也想看看苏晚如何应对。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陛下厚爱,是臣妾之幸。既然各位姐妹如此盛情,臣妾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转向太后,“不知太后娘娘可否允准臣妾献丑?”
太后颔首:“准了。哀家也正好想看看。”
宫人立刻抬上早已备好的画案、宣纸与笔墨颜料。
苏晚起身,走到画案前,却并未立刻动笔。她目光扫过园中盛放的百花,以及那些或期待或看好戏的贵女们,沉吟片刻,忽然道:“今日百花争艳,各位姐妹才艺卓绝,若再画花,未免落于俗套。臣妾便画一画这赏花之人,如何?”
众人皆是一愣。画人?这可比画花难多了,尤其是要在短时间内捕捉神韵。
不等众人反应,苏晚已提笔蘸墨,落笔如飞。她并未细致勾勒五官,而是以写意的笔法,快速描绘出亭中众人赏花谈笑的场景。笔墨酣畅淋漓,重在抓取神态气韵——
太后雍容含笑,仪态万方; 几位贵女或娇俏、或文静、或活泼的神情姿态跃然纸上; 甚至远处侍立的宫女低眉顺眼的模样也寥寥数笔勾勒得极为生动。 整个画面布局精巧,气氛活灵活现,虽无精细雕琢,却自有一股生动气韵流淌其中,显示出极高的观察力和概括能力。
最绝的是,她并未刻意美化或丑化任何人,但每个人物的特点都被精准捕捉,让人一看便知画的是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御花园赏花图》已然完成。
满座皆惊!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看着画中栩栩如生的自己和其他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们不得不承认,单是这份观察力、构图能力和运笔速度,就已远超她们绝大多数人!
太后看着画,眼中也闪过明显的惊艳和赞赏,连连点头:“好!好!哀家竟不知苏妃还有这等本事!写意传神,不拘一格,妙极!”
苏晚放下笔,谦逊道:“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妾仓促之作,未能描绘出娘娘和各位姐妹风采之万一,只是取个意趣罢了。”
先前挑衅的刘小姐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苏妃娘娘果然深藏不露。不过,绘画终是消遣,女子终究还是德行为重。听闻娘娘入宫前便极得父母宠爱,想必于《女诫》、《内训》定然是熟读于心,倒背如流了?”这是暗讽她可能徒有才艺,德行有亏。
苏晚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刘小姐说的是。《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臣妾虽不才,却时刻不敢忘怀,时刻以此自省。譬如今日太后设宴,臣妾便谨记‘动静有法’,不敢喧哗失仪。倒是刘小姐方才笑声爽朗,神采飞扬,颇有‘林下之风’,令人羡慕。”
她不仅完美引用《女诫》回应,还顺势暗讽对方刚才笑得不够“清闲贞静”,反而显得对方粗俗失礼。同时夸对方有“林下之风”(指魏晋名士不拘礼法的风度),用在贵女身上,却是明褒实贬。
那刘小姐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另一位小姐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将话题引向琴艺,并主动献奏一曲,技艺倒也娴熟。
一曲终了,众人称赞。
那小姐颇为自得,目光看向苏晚:“不知苏妃娘娘于琴艺一道可有涉猎?可否指点一二?”这又是挖坑,若苏晚说不会,便是才艺有缺;若说会,却又难免被拿来比较。
苏晚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指点不敢当。臣妾于琴艺只是略通皮毛,不及李小姐技艺精湛。只是偶尔听陛下提及,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故而音律之道,贵在舒心畅情,而非炫技争胜。李小姐琴技高超,若能更注重情感投入,想必更能动人心弦。”
她再次抬出皇帝(真假不论),从更高的“道”的层面点评,既避开了直接比较技艺,又显得格局远大,反而显得那位李小姐的琴音只有技巧,缺乏灵魂。
李小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接下来,无论贵女们从诗词、茶道、甚至骑射(口头讨论)哪个方面试图刁难或拉踩,苏晚总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巧妙化解,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抬出“陛下曾说”,言语温和谦逊,内容却绵里藏针,将一众贵女怼得哑口无言,偏偏还抓不到她任何错处!
她一个人,竟在不动声色间,压得满座贵女黯然失色。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复杂。她原本是想敲打一下苏晚,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却没想到这苏晚竟如此厉害!这份才情、这份急智、这份沉稳,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难怪皇帝对她如此不同!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时,亭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尤其是那些吃了瘪的贵女们,纷纷露出期待的神情,整理衣饰,希望能引起皇帝的注意。
宇文渊大步走来,他显然是刚下朝,还穿着一身龙纹常服,威仪天成。目光扫过亭内众人,在苏晚身上停顿了一瞬。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妾\/臣女参见陛下。”
宇文渊抬手:“都平身吧。朕听闻母后这里热闹,过来瞧瞧。”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幅《御花园赏花图》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画……倒是别致。何人所绘?”
太后笑道:“是苏妃方才所作,皇帝觉得如何?”
“形神兼备,趣意盎然,很好。”宇文渊给出了肯定的评价,虽然简短,却分量极重。
那些贵女们闻言,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宇文渊又看向苏晚,语气似乎随意地问道:“今日可还开心?”
苏晚微微屈膝,声音柔顺温婉:“回陛下,太后娘娘慈爱,各位姐妹友善,臣妾受益匪浅,很是开心。”她绝口不提方才的暗潮汹涌,将一切都粉饰太平。
宇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岂会看不出这亭中诡异的气氛和那些贵女们不甘的眼神?但他并未点破,只淡淡道:“开心便好。”
他又陪太后说了几句话,便以政务繁忙为由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苏晚道:“朕晚些时候回去。”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无异于一种明确的宣告和撑腰。
“是,臣妾恭送陛下。”苏晚垂眸行礼。
宇文渊离开后,赏花宴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太后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又坐了片刻,便借口乏了,让众人散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拂冬难掩兴奋:“娘娘,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小瞧您!”
苏晚神色却依旧平静,并无多少得色。
吊打几个贵女算什么?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位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帝王。今日她看似大获全胜,却也必然树敌更多,引起了太后更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