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断壁残垣,将血迹与杀戮的痕迹一点点冲淡,却洗不净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死寂。
宁凡选了一处相对完好的石殿角落。殿顶破了个大洞,雨水汇聚成细流,从缺口处潺潺淌下,在布满裂缝的地面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四壁焦黑,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和凌厉的爪痕,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惨剧。
他升起一小堆篝火,用的并非凡木,而是几块从废墟里捡来的、蕴含着微弱火煞之气的焦黑木炭。火焰跳动,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凡火的、带着淡淡煞气的暖意,勉强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阴寒,却也将两人摇曳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慕容嫣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另一根倾颓石柱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很小。宁凡扔给她的一小块硬邦邦的干粮和皮囊里的清水就放在手边,她却毫无胃口。
腹部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师姐自爆飞剑时那决绝而悲怆的眼神,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冷颤。
她偷偷抬起眼睫,看向火堆旁那个沉默的身影。
宁凡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缓缓擦拭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动作专注而平静,眼神低垂,跳动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却冰冷的线条。方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战斗,他那鬼魅般的身法、那侵蚀一切的死寂指风、那逼退炼气九层巅峰强者的冰冷气势……与此刻这个安静磨剑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到底是谁?
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墟遗民。哪里的遗民能掌握如此诡异可怕的功法?哪里的遗民面对强敌和杀戮能如此平静漠然,仿佛只是拂去衣角的尘埃?
自己之前竟还以为他只是个有些特殊的、沉默寡言的少年,甚至……还曾生出过一丝莫名的依赖。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怕。
他救了自己,两次。但每一次,都仿佛顺手而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留下自己,又是为何?
无数的疑问和本能的不安在她心中交织,让她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轻易开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宁凡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想死,就吃东西。”
慕容嫣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抓过那块干粮,机械地塞进口中,用力咀嚼。干硬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霉味,她却混着冰冷的清水强行咽下。是的,不想死,就要活下去。师姐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白白浪费。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宁凡没有再回应,继续擦拭着锈剑。剑身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火光下若隐现,仿佛活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雨水滴落、以及慕容嫣勉强吞咽的声音。
过了许久,宁凡忽然再次开口,问题直截了当:“血煞宗,什么来历?那处药园遗迹,在哪个方向?”
慕容嫣愣了一下,略微思索,谨慎答道:“血煞宗是盘踞在西北方‘黑煞沼泽’附近的一个魔道宗门,宗门弟子皆修炼血煞魔功,手段残忍,睚眦必报。据说其宗主有筑基后期修为,门内筑基期长老也有数位…我们这次遇到的,应该只是其门下外出历练的弟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处药园遗迹,在据此地向西大约三日路程的一片崩塌山脉深处,入口很隐蔽,有天然幻阵遮蔽,我们也是偶然发现…”
“九转还魂草,还在那里?”宁凡追问。
“应该…还在。”慕容嫣不确定地说,“当时那株灵草尚未完全成熟,师姐自爆飞剑威力巨大,应该暂时阻住了他们…但时间过去这么久…”她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血煞宗的人很可能已经得手,或者正在看守。
宁凡沉默下来,眼神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九转还魂草…白肉白骨,凝魂魄…对他而言,或许有大用。无论是日后重伤保命,还是用于其他…
但风险也极大。血煞宗的人很可能还在那边,甚至可能有筑基期修士赶到。
去,还是不去?
慕容嫣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心中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想去那里?太危险了!血煞宗的人肯定有防备,甚至可能有筑基修士…”
“你的伤,多久能恢复五成战力?”宁凡打断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慕容嫣怔了怔,内视了一下,低声道:“有《九玄清心谱》,若不再遇敌,静养两三日,或可…”
“三天。”宁凡放下锈剑,声音不容置疑,“给你三天时间疗伤。三天后,告诉我那处遗迹的具体路线和内部情况,你可以自行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她,闭目盘膝,竟自顾自开始修炼起来。周身气息迅速变得幽深冰冷,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慕容嫣彻底呆住。
他…他不仅想去,还要让自己告诉他路线?然后…让自己离开?
意思是,他打算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对他狂妄大胆的震惊,有对他似乎打算“放”自己走的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担忧。
她看着那张在火光与阴影中明灭不定的年轻脸庞,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人。
他冷酷,漠视生命,功法诡异如魔。
可他似乎又…言而有信?两次救她,并未索取回报,此刻甚至给了她恢复和离开的选择?
正与邪的界限,在这个少年身上,变得模糊不清。
她默默地抱紧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那堆跳动的篝火,心乱如麻。
自行离开…又能去哪里呢?师门联络不上,废墟之中危机四伏,自己这炼气六层的修为,重伤未愈,又能走多远?
可是留下…跟在这个神秘莫测、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少年身边,难道就安全吗?
殿外,冷雨潇潇。
殿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个各怀心思、在绝境中偶然交织的少年少女。
一夜无话。
只有废墟的低语,和命运齿轮悄然转动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