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唯有慕容嫣手中月光石散发的微弱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更衬得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张口的巨兽,随时会将这点微光吞噬。
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浓重腥气,更有一股沉重、暴虐、充满了无尽怨念与杀意的煞气,如同潮水般从深处一波波涌来,冲击着人的心神。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嘶吼呐喊在回荡,那是万古不散的战场残念!
慕容嫣脸色苍白,《九玄清心谱》运转到极致,清冷的灵力护住心神,才勉强抵御住那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她艰难地拖着昏迷的宁凡,一步步向内挪动。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仿佛踩在粘稠的血泥之中。
地面开始出现散落的残破兵刃和皑皑白骨。这些白骨大多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了无数岁月,许多骨骼上还残留着恐怖的断裂痕迹和啃噬的牙印。越往深处,白骨越多,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地面,其中不乏一些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妖兽骸骨,令人触目惊心。
这里,赫然是一处远古战场的遗迹!而且是一场极其惨烈、死者怨念经年不散形成的绝凶之地!
宁凡的身体在此刻微微颤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他体内《黑曜吞天诀》自主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疯狂地吞噬着周围浓郁的战煞死气,修复着破损的肉身,但那股暴虐的战场残念也随之涌入,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识。
慕容嫣又惊又喜,连忙将他放下,检查他的伤势。只见他背后的伤口在煞气的滋养下,竟已不再流血,开始缓慢愈合,但皮肤下却隐隐有黑红色的煞纹浮现,显得异常诡异。他的气息依旧微弱,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
“必须…必须尽快找到他感应到的东西…”慕容嫣咬牙,再次拖起他,向着煞气最浓郁的深处前进。
穿过一片由巨大兽骨构成的“丛林”,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比之前的药圃还要广阔数倍!溶洞中央,并非祭坛,而是一片巨大的、暗红色的血池!池水粘稠如汞,不断翻滚着气泡,散发出滔天的凶煞之气!血池周围,矗立着九根巨大的、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青铜断柱,仿佛曾支撑着什么,如今却早已崩塌。
而在血池正中央,赫然悬浮着一副巨大的、残缺不堪的暗红色铠甲!
铠甲样式古朴狰狞,布满了伤痕,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破洞,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存在一击贯穿。但它依旧散发着令人颤栗的威压,仿佛一尊沉睡的远古战神,仅仅是其残留的气息,就让慕容嫣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那召唤宁凡的源头,正是这副残甲!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宁凡怀中那枚得自星辰水潭底的罗盘,以及那块“尘令”,同时爆发出灼热的高温!并且自主地飞射而出,悬浮于宁凡身前,散发出强烈的幽光,与那血池中的残甲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嗡嗡嗡——!
残甲震动,表面那些暗沉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血池沸腾得更加剧烈!整个古战场遗迹的煞气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疯狂地向残甲汇聚而去!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充满了无尽杀戮与不甘的咆哮,猛地自残甲之中炸响,震得整个溶洞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慕容嫣被这声咆哮震得神魂欲裂,耳鼻溢血,骇然望着那副残甲!
只见那残甲之上,血光凝聚,一个巨大、模糊、由纯粹煞气与战魂构成的恐怖虚影缓缓浮现!它没有具体的面容,只有一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巨眼,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意志!
这并非血煞宗那种人造的血傀,而是古战场无尽岁月积累的煞气与强者残念自然孕育而成的——煞魂!其实力,绝对超越了筑基期!
煞魂凝聚的瞬间,那双血眸便死死锁定了下方两个渺小的生灵,尤其是那个身上散发着同源却弱小气息的宁凡!它感受到了罗盘和尘令的气息,那是一种挑衅,一种对它所守护之地的亵渎!
“蝼蚁…安敢惊扰…吾之沉眠…死!”
模糊而充满杀意的精神波动横扫开来!
煞魂抬起那由煞气构成的巨掌,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宁凡和慕容嫣狠狠拍下!掌风未至,那磅礴的煞气压已然让慕容嫣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昏迷的宁凡,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混沌、死寂、却又燃烧着两簇幽黑的火焰!《黑曜吞天诀》在他昏迷期间已自行运转到极限,此刻被外界这同源却强大无数倍的煞魂刺激,终于产生了某种质变!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挣扎着站起,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拍下的巨掌,将悬浮于身前的罗盘和尘令一把抓在手中!
“吞!!!”
他疯狂地运转功法,不再是吸收,而是试图…沟通!驾驭!
罗盘与尘令光芒大放,与那残甲的共鸣达到顶峰!它们仿佛成了钥匙,成了桥梁!
那煞魂拍下的巨掌,在接触到宁凡身前光芒的瞬间,竟猛地一滞!它那充满暴虐的血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挣扎,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深埋于煞气核心的、早已遗忘的印记。
宁凡七窍中都溢出黑色的血液,身体剧烈颤抖,每一寸血肉都在悲鸣,但他眼神中的疯狂却愈发炽盛!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瀚、残缺、却无比强大的意志碎片,正通过罗盘和尘令涌入他的识海!
那是这副残甲主人残留的战意!是这片古战场不灭的执念!
“吾…‘血侯’…护疆…死而不悔…尔…何人…承吾…煞道…”
断断续续的古老意念,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黑曜吞天诀》的功法路线在这股外来意志的冲击下,竟开始自主演变、完善!一篇更加深奥、更加霸道、名为《血煞战魔道》的残缺总纲,强行烙印入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他右手那十根煞骨指不受控制地亮起,疯狂抽取着周围浩瀚的战煞死气,并向着整个手掌蔓延!他要在此地,以这古战场无尽煞气为基,凝聚第二块更强大的煞骨——掌骨!
“吼!”那煞魂似乎因宁凡的“窃取”行为而更加暴怒,停滞的巨掌再次压下!
“师姐!”慕容嫣见状,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清叱一声,竟将体内所有灵力注入秋水长剑,施展出听雨楼最强剑诀——“听雨斩红尘”!
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剑光,带着一丝决绝的道韵,斩向煞魂的手臂!虽如蚍蜉撼树,却终究让其动作又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宁凡眼中幽黑火焰爆闪,左手猛地将尘令按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以煞为引,以战为名,凝我战魔掌骨!”
轰——!!!
无尽煞气疯狂涌入他的右手,整只手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与重塑声!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残甲上那般古老狰狞的战纹!
那煞魂的巨掌也终于拍落!
但就在接触的刹那,宁凡那刚刚初步凝炼的、布满战纹的漆黑右掌,猛地向上迎击!
一大一小,完全不成比例的双掌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都被压塌的嗡鸣!
宁凡狂喷鲜血,整条右臂瞬间扭曲变形,刚刚凝炼的掌骨布满裂痕,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青铜断柱上,软软滑落,彻底昏迷。
但那煞魂的巨掌,竟也被震得微微一滞,掌心处那浓郁煞气,似乎黯淡了一丝!它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咆哮,血眸中的暴虐似乎被某种更深的困惑取代。
慕容嫣急忙跑到宁凡身边,发现他虽昏迷,气息却异常蓬勃,体内仿佛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苏醒与蜕变,那右掌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战之威。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那煞魂。
只见那巨大的煞魂虚影并未再攻击,只是悬浮在血池上空,血眸复杂地“望”着昏迷的宁凡,又看了看那副残甲,最终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沧桑与迷茫的叹息,缓缓沉入了血池之中,消失不见。
翻腾的血池渐渐平息,溶洞内的煞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涌动,不再针对他们。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发生过。
慕容嫣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劫后余生。
她看着昏迷中依旧紧蹙眉头、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宁凡,又看了看那沉寂的血池和残甲,心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就在这时,她手指上的须弥戒,再次传来异动。
那枚一直温养她魂魄的玉简旁,另一枚沉寂的、刻着云纹的紫色玉符,此刻正剧烈震颤着,散发出灼热的温度,仿佛要破戒而出!
同时,一段断断续续、充满急切的女子意念,猛地传入慕容嫣的脑海:
“嫣儿…是…师尊…感应到…你方位…坚持…援兵…即刻…”
慕容嫣猛地瞪大美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师尊!是师尊传来的讯息!师门援兵要到了!
希望,终于在这绝地之中,透出了一丝微光。
而她并未注意到,在溶洞最深处,一片未被月光石照到的绝对黑暗里,一副小小的、苍白的玉石棺椁虚影,一闪而逝。棺盖,似乎挪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