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与死寂如同潮水,包裹着宁凡残存的意识,不断将他拖向更深沉的湮灭。肉身崩毁的剧痛,丹田撕裂的空虚,神魂摇曳的虚弱,构成了此刻唯一的感知。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么?
宁凡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挣扎求存的生死瞬间。雨界的血腥,妖族的追杀,冥土的孤寂……一幕幕画面支离破碎地闪过。
然而,在这极致的冰冷与死寂中,却有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芒,顽强地闪烁着。
那光芒源自他的胸口。
那里,被骸骨巨指点中的封印晶石已然彻底碎裂,但其内那滴金色的生命液滴,却在指力轰击下,并未溃散,反而化作无数道细密温暖、蕴含着难以想象磅礴生机的金丝,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宁凡胸口破碎的经脉、撕裂的血管,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滋——滋滋——
仿佛久旱焦裂的大地迎来了甘霖,那温暖而强大的生命精气所过之处,破碎的脏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重新续接,崩裂的伤口处肉芽疯狂生长,焦黑的死皮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
这股生命力量精纯而温和,远超宁凡见过的任何疗伤圣药,其层次之高,甚至隐隐与他丹田内那丝古老寂灭之意处在同一级别,只是性质截然相反。它不仅修复着肉身的创伤,更滋润着他几乎干涸的识海,温养着受损的神魂。
昏迷中的宁凡,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那将他拖向死亡深渊的力量,被这股蓬勃的生机强行遏制,并一点点地反向拉回。
但他的情况依旧糟糕透顶。那阴毒的死寂星芒虽被冥妃符印抵消了大半,但残余的力量依旧盘踞在丹田,不断侵蚀着他的金丹与道基,与涌入的生命精气形成拉锯。而那只残破罗盘,依旧死死吸附在他的掌心,如同饥饿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他新生的力量,甚至包括部分生命精气,使得疗伤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宁凡模糊的意识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焦虑与关切的女子感应。
并非是来自身旁昏迷的南宫婉,而是源自那枚悬浮于他丹田、正与死寂星芒对抗的冥妃符印深处。
透过符印那幽深的镜面,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一道清冷孤寂、身着帝袍的模糊身影,于重重冥土深处,微微蹙起了黛眉。她感应到了符印持有者濒死的危机,以及那正在侵蚀符印力量的死寂星芒。
“……麻烦。”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冥妃似乎无法直接干预,但那枚符印却微微一颤,其上的幽光变得愈发深邃,对抗死寂星芒的同时,竟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冥土气息,悄无声息地混入那生命精气之中,护住宁凡的心脉与神魂本源,使其不至于在拉锯中被彻底摧毁。
这缕冥土气息的出现,让宁凡昏迷中的意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沉沦的速度再次减缓。
而与此同时,另一段被深藏的记忆,因为这生死之间的挣扎,因为这冥土气息的牵引,蓦然闯入了宁凡的梦境。
那不再是雨界,不再是厮杀,而是一片朦胧的、开满紫色菀萝花的山谷。
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容颜绝美却带着淡淡忧郁的女子,正坐在花丛中,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着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责备。
“凡儿,你又去后山禁地了?那里很危险,下次不许再去了……”女子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娘,我没事,你看,我找到了这个!”年幼的宁凡摊开手心,露出一块闪着微弱星光的黑色石头,脸上带着炫耀的笑容,仿佛忘记了疼痛。
女子看着他手中的石头,眼神微微一凝,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这东西……以后不要再捡了。平安就好。”
画面模糊,流转。变成了深夜,烛火摇曳。
女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伤与决绝:“凡儿,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忘了你的姓氏,忘了这一切……只要活下去……”
冰冷的泪滴落在他的额头上,带着绝望的温度。
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以及女子最后将他推入密道时,那无比眷恋又无比决然的苍白面容……
“娘……!”
昏迷中的宁凡,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眼角竟滑落一滴冰凉的泪。那段被他刻意尘封、属于“宁凡”这个身份最初的真实记忆,因为这生死之间的脆弱,因为这冥土气息的触动,再次浮现。
那份深埋的亲情与失去的痛楚,远比肉身创伤更加刻骨铭心。
这声无意识的呢喃和那滴泪,似乎触动了他掌心那疯狂吞噬力量的残破罗盘。
罗盘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再次微微一亮,吞噬之力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一道更加古老、更加缥缈、仿佛跨越万古而来的女子叹息声,似有还无地在他心间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一丝淡淡的追忆?
旋即,吞噬之力恢复,但却似乎不再那么狂暴,变得稍有规律,甚至反哺出一丝极其精纯、融入了剑骸寂灭气息的能量,融入宁凡的经脉,助他抵抗那死寂星芒的侵蚀。
这细微的变化,使得宁凡体内的平衡被打破,向着生机的一方倾斜。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宁凡猛地咳嗽一声,再次喷出一口淤黑的污血,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依旧是神殿的昏暗,周身弥漫着寂灭与星核的混乱气息。肉身依旧剧痛,但已不再濒死,生命精气仍在持续修复着他的伤体,虽然速度因罗盘的吞噬而慢了许多。丹田内,死寂星芒未被清除,但与生命精气、冥妃符印、以及罗盘反哺的奇异能量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残破罗盘依旧吸附在那里,但吞噬之力已变得温和少许。他又立刻看向南宫婉,见她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略微松了口气。
最后,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座方向!
只见那暗金星核碎片,此刻竟被浓郁的灰白寂灭之气彻底包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茧,光芒黯淡,仿佛陷入了沉寂,只有微弱波动表明其未被彻底毁灭。而那股磅礴的古老寂灭之意,在爆发之后,也渐渐收回剑骸裂痕之中,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睡。
那骸骨守护者,则静静地矗立在王座前,那只点过宁凡的骨指低垂着,指尖上,宁凡的鲜血已然干涸,但其上一丝极淡的灰白气息(融合了寂灭魔元与剑骸之意)却如同活物般,正缓缓渗入骸骨之内。骸骨眼眶中的幽火,不再是纯粹的暴虐与死寂,反而跳动着一丝……迷茫与挣扎?它似乎暂时失去了攻击的欲望。
大殿之内,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宁凡挣扎着坐起身,感受着体内糟糕却趋于稳定的状态,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眼神复杂无比。
这一次,真是险死还生。不仅肉身重创,道基受损,更被这诡异罗盘缠上,福祸难料。
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而且,因祸得福,那滴生命金液的效果远超想象,不仅修复了他的伤势,其磅礴生机更有一部分沉淀在他体内,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根基。只要他能解决丹田的死寂星芒和掌心的罗盘,修为或许能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
更重要的是,那段被重新忆起的过往……娘亲……宁凡(这个身份)的来历……似乎并非那么简单。那块黑色的星星石头……又是什么?
还有冥妃那隐约的关切,以及掌心罗盘异动时那声莫名的古老叹息……
宁凡缓缓握紧了拳,目光扫过昏迷的南宫婉,扫过那被寂灭之茧包裹的星核,扫过那陷入迷茫的骸骨,最后落回掌心的罗盘。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缓。此地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他与那几位身份各异、命运交缠的女子之间的丝线,似乎也在这生死之间,被悄然拉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