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虚无。
这是宁凡意识复苏后的第一感觉。他的神魂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漂浮了万古岁月,破碎而麻木。剧烈的痛苦如同附骨之蛆,依旧缠绕着他的道基、经脉乃至灵魂深处,那是强行施展禁忌之术、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轮回法则冲刷、以及心伤至悲所留下的惨烈印记。
他艰难地试图凝聚意识,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撕裂神魂。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轮回仙帝最后的光辉、冥妃失控的邪影、南宫婉决绝的背影、那染红他视线的凄艳鲜血、玄天仙帝漠然冰冷的眼眸、以及那只覆盖而下的法则巨手…
婉儿!
一股撕裂心肺的痛楚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并非预想中的囚笼或虚无,而是一片极其诡异的景象。
他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残破不堪的宫殿内部。宫殿的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无数玄奥古老、如今却已大半破损磨灭的符文。宫殿穹顶早已破碎,露出外界永恒不变的、浓得化不开的归墟黑暗,但那黑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只有丝丝缕精纯却冰寒死寂的归墟气息渗透下来,弥漫在整个空间。
宫殿内部极其广阔,一根根断裂的巨柱如同巨人的骸骨般耸立,支撑着残存的结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难以辨认原本面貌的器物碎片,大多灵性尽失,蒙着厚厚的尘灰。空气中弥漫着万古尘埃的气息,以及一种深沉、悲凉、仿佛承载了无数纪元悲伤的死寂道韵。
这里…是哪里?
宁凡艰难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高台之上。身下传来冰冷的触感。他试图调动神念,却引来神魂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识海枯竭,仙元更是点滴不存,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他勉强偏头,看到冥妃就躺在他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眉心那灰黑交织的印记微弱地闪烁着,气息平稳却诡异。在她眉心那灰色印记的深处,宁凡破碎的神魂似乎隐约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他心弦震颤的熟悉波动,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如同幻觉。
是冥妃印记最后那异常传送将他们带来了这里?这里似乎是某处位于归墟中的古老遗迹?竟然能隔绝归墟的彻底侵蚀?
就在这时,他心口处传来一丝微弱至极的悸动。是独眼嗜心兽!它并未消失,但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陷入了一种近乎消亡的深度沉眠,显然上次强行吞噬七杀煞气和轮回混乱之力,对它造成了不可逆的重创。
宁凡心中一片冰冷与死寂。婉儿殒落,凌轩、紫灵、云璃生死未卜,自身道基濒临崩溃,困于这未知绝地…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着他。
但他道心深处那历经万劫磨砺出的坚韧,终究未被彻底磨灭。他死死咬住牙关,压下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痛与无力感,眼中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婉儿的仇,同伴的下落,一切的谜团…他必须活下去!
他尝试运转《寂灭轮回经》,哪怕只能汲取一丝一毫的力量。功法刚一运转,经脉便传来寸寸断裂般的剧痛,但他硬生生忍住了。然而,很快他发现,此地弥漫的并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精纯却冰寒死寂、充满负面能量的归墟气息!这种气息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吸入一丝都可能污染道基,堕化神魂。
但就在此时,《寂灭轮回经》和《炼天神荒》这两部无上功法的玄妙之处再次显现。它们竟能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炼化这恐怖的归墟死气,将其转化为一丝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寂灭仙元!虽然过程痛苦万分,且转化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能为他补充力量!
同时,他体内那沉寂下去的轮回玉尺碎片,在感受到周围环境中那稀薄无比、却同样源自万古前的死寂道韵时,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呼应了一下。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探查这片遗迹,寻找生机,同时弄清楚冥妃的状态。
……
与此同时,无尽遥远之外,那片崩碎的虚空战场。
就在玄天仙帝离去后不久,一艘通体由枯黄古木炼制而成、形似一叶扁舟、散发着淡淡往生道韵的奇异木舟,无声无息地滑过黑暗,来到了这片空域。
木舟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素白麻衣、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他\/她看着昏迷漂浮的凌轩、紫灵、云璃,以及南宫婉那失去所有生机本源的躯体,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么?玄天…果然也插手了。”声音中性而空灵,带着一丝疲惫与沧桑。
他\/她抬手轻轻一点,三道温和的生机流光注入凌轩三人体内,稳住了他们即将彻底消散的生机。随后,他\/她的目光落在南宫婉的躯体上,仔细探查了片刻,再次轻咦一声。
“太初仙灵体…本源尽失,仙魂湮灭…嗯?不对…”他\/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表象,看到了南宫婉那空洞眼眸深处一丝正在彻底消散的、极其诡异的灰色波纹残留痕迹。
“这是…悖论之痕?竟有人能干涉玄天出手下的因果?是那轮回尺?还是…”麻衣人沉吟片刻,袖袍一挥,将南宫婉的躯体小心收起,与其他三人不同,并未尝试救治,而是单独封印保存。
“执念真灵已失,空留皮囊…但这悖论之痕…或许…有一线渺茫之机?罢了,且带回去再作计较。”
木舟调转方向,载着昏迷的三人和被封印的南宫婉躯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归墟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三十三天外,玄天道场。
此处并非仙家洞府,而是一片无垠的、由无数大道符文交织衍化的混沌虚空。一道道法则如同溪流江河,在此地奔涌交汇,又不断衍生幻灭。
玄天仙帝的身影于虚空中央显化。他摊开手掌,那混沌色葫芦浮现。一丝蕴含着至纯执念的太初本源之气飘出,在他指尖缭绕。
他并未立刻吸收炼化,而是凝视着这缕气息,眼中无尽的大道符文生灭推演。
“情之极,化为执。舍身忘死,近乎于道。”他淡漠自语,“以此执念为引,可窥有情道源,佐证吾之无情道心,磨砺道境,确是不错的资粮。”
他张口一吸,将那缕太初本源执念吸入体内。顿时,他周身原本完美圆融、冰冷无情的道韵,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人性化的涟漪,仿佛冰封的湖面落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但这涟漪瞬间便被更加浩瀚磅礴的无情道韵镇压、吞噬、消化,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莫测,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情感,却又超然其上,不为所动。
“轮回尺灵性遁入归墟深处…守墓人容器与寂灭传送入未知遗迹…还有那扰动了逻辑的波纹…”玄天仙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看向宁凡和冥妃所在的方向,又看向那冥冥中不可测的维度。
“一切变量,皆在源道衍化之内。”他缓缓闭上双眼,周身大道符文更加汹涌地流转起来,仿佛在演算着宇宙间一切的可能。“棋子已落,局已布下。最终,尔等皆将成为吾衍道之基,助吾踏出那最后一步,彻悟源道之妙。”
他的道场重归绝对的寂静,唯有大道符文生灭不休,仿佛一台冰冷而精确的机器,在计算着众生的命运。
……
归墟遗迹内,不知过去了多久。
宁凡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功法的特殊,终于炼化了一丝归墟死气,凝聚了微薄无比的仙元,勉强能够坐起身。他第一时间检查冥妃的状态。
冥妃依旧昏迷,但眉心那灰色的寂灭印记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丝,那令人不安的蚀轮回印黑气也被压制得更深。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察觉到那灰色印记深处,除了冥妃自身微弱的气息外,似乎还多了一点极其微小、却无比坚韧的异物…那感觉,竟隐隐与婉儿有关?!
难道…?!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窜入宁凡的脑海,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是了!当时那诡异的灰色波纹!玄天仙帝似乎并未完全得手?!
希望之火再次燃烧起来,虽然依旧渺茫,却给了他无穷的动力!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弄清楚这一切!
他挣扎着走下高台,开始仔细探查这座巨大的宫殿遗迹。遗迹破损严重,大部分区域都被毁灭性的力量摧毁,但也有少数地方残留着古老的禁制痕迹。
在一处偏殿的残垣断壁间,他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壁画残留。壁画风格古老苍凉,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场景:似乎有无数生灵在朝拜一棵贯通天地的巨树;巨树崩碎,天地倾覆;无数的锁链从深渊中伸出,缠绕着世界的碎片…
而在另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古字,那种文字他从未见过,但奇异的是,当他以神念触碰时,却能理解其意:
【守墓人…祭殿…】
守墓人?!宁凡心中巨震!冥妃的血脉!这里难道与守墓人一族有关?
他继续深入,在宫殿最深处,他发现了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祭坛。祭坛由一种暗金色的神秘金属铸就,上面刻满了与轮回玉尺碎片上类似的古老轮回符文,但更加复杂深奥。
祭坛中央,并非供奉着什么神像,而是悬浮着一颗…干瘪枯萎、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的黑色石块!石块表面布满了裂纹,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仿佛早已死去万古。
但宁凡体内的轮回玉尺碎片,却在靠近这祭坛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细微却清晰的嗡鸣!一种渴望、悲伤、孺慕的复杂情绪,竟从玉尺碎片中传递出来!
就在宁凡全神贯注于祭坛之时,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远处,一直昏迷的冥妃,眉心的灰色印记突然快速闪烁了几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空洞、迷茫、却又隐约带着一丝陌生执念的漆黑眼眸,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