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殿追兵溃散,虚无裂隙重归死寂,唯有那浑浊的黄泉秽气残留,如同溃疮脓血,玷污着这片本已混乱的虚空。宁凡独立残骸之外,青衫微拂,指尖那缕令万物归墟的道韵缓缓内敛。虽一击败敌,他脸上却无多少得色,反而眉头微蹙,感受着体内因强行施展“归墟指”而翻腾不休的道源,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一丝疲惫。
此术威力绝伦,然消耗亦是巨大,更对神念掌控要求极高。方才若非他初步重构了部分道纹,使得三源流转效率大增,恐怕都难以支撑那瞬间的爆发。
“归墟之意,在于平衡中的破灭,而非蛮力摧毁。你方才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十成威力,不过发挥三四。”旅者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针见血。“然初学乍练,有此成效,已属难得。”
宁凡转身,看向那立于舱门处的银发身影,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此番若非旅者传授那“法则重构”之法与“归墟指”,面对渡劫中期巅峰的引渡婆婆与众多黄泉殿精锐,他虽不惧,却也绝难如此干脆利落地取胜,少不了一番苦战。
旅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那正在缓慢消散的黄泉秽气,湛蓝眼眸中数据流光晕流转,似在分析记录着什么。“黄泉殿功法,以寂灭为骨,沉沦为肉,专污道源,蚀人道心,倒是与那冥皇路数同源,却更显阴毒诡谲。此番他们铩羽而归,必不会善罢甘休。我等需尽快行动。”
他转身走向残骸深处,“随我来,源海之门的修复,已至关键。”
宁凡与南宫婉、云璃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随即跟上。穿过几道布满玄奥纹路的金属廊道,三人来到了一处更加广阔的核心区域。这里不再有舒适的布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到令人震撼的复杂阵法。
阵法基座由无数非金非玉、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奇异材料构筑而成,其上镶嵌着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般繁复的符文节点。这些节点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明灭、流转,遵循着某种极其深奥的规律。而在阵法的最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方,虚空扭曲,一个极其不稳定、边缘不断崩灭又重生的混沌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混乱法则波动——那便是旅者口中的“源海之门”,通往“起源之地”的未完成通道。
此刻,正有数十个约莫尺许高、通体由某种透明晶石构成、形态类似道童的傀儡,在阵法各处忙碌着。它们动作精准而迅捷,不断将一些散发着浓郁空间波动的珍稀材料打入特定的符文节点,或是打出道道蕴含稳定之力的法诀,维系着那混沌旋涡不至于彻底崩溃。
“这些是‘阵灵’,负责维系此地基础运转与执行修复指令。”旅者简单解释了一句,便快步走到中央平台前,双手虚按,十指如同抚琴般快速律动,无数细密如丝的银色光痕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那混沌旋涡之中。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狂暴混乱的旋涡,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边缘崩灭的速度略有减缓,但其不稳定的本质并未改变。
“情况如何?”宁凡问道。他能感觉到,这通道极其脆弱,仿佛随时可能彻底湮灭。
“不容乐观。”旅者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远航者号’坠毁时,核心动力与稳定模块损毁严重,我虽竭力修复数十万年,也仅能维持此门不灭。若要将其稳定至可供通行的程度,尚缺一关键之物——‘定空神石’。”
“定空神石?”宁凡搜索记忆,并未听闻过此物。
“乃是在极端稳定的空间节点核心,经历亿万年岁月沉淀,方能孕育出的奇物,蕴含最本源的空间固化法则。此物可定地火水风,镇时空乱流,是构建超远距离稳定通道不可或缺的基石。”旅者解释道,“我原本有一块储备,但在当年坠毁时已耗尽。后来虽派阵灵在虚无裂隙中多方搜寻,也只找到一些品相不佳的替代品,效果远不如真正的定空神石。”
他指向阵法几个关键节点处镶嵌的几块闪烁着微弱银光的晶石,“以此等劣质之物为核心,通道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的通航时间,且稳定性极差,随时可能崩塌,风险巨大。”
宁凡目光扫过那几块所谓的“劣质”定空神石,能感受到其中确实蕴含着不弱的空间之力,但比起旅者描述的那种能定地火水风的奇物,显然差了几个层次。
“难道别无他法?”南宫婉蹙眉问道。若通道如此不稳定,贸然进入,与送死何异?
旅者沉默片刻,缓缓道:“有。若能有修士以自身强横修为,尤其是精通空间法则或拥有稳固类本源之力者,于通道内部的关键节点坐镇,以自身道源临时替代定空神石的部分功效,或可延长通道稳定时间,提升安全系数。”
他的目光落在了宁凡身上。“你身负混沌道源,可包容、同化混乱能量;轮回道源可抚平、稳定法则波动;寂灭道源虽主毁灭,但物极必反,若能控制得当,亦可在特定节点起到‘终结混乱,归于有序’的奇效。三者结合,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宁凡闻言,眼神微凝。这意味着,他需要在这本就极度不稳定的通道中,分心他顾,以自身为基石,承受巨大的压力与风险。
“需要我怎么做?”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你进入通道后,我会指引你抵达三个最不稳定的‘法则乱流节点’。你需要以自身三源道力,分别构筑临时的‘混沌屏障’、‘轮回锚点’与‘寂灭奇点’,暂时替代定空神石的作用,支撑通道结构。我会在外全力操控阵法,与你里应外合。”旅者语速加快,“但你必须记住,此法只能维持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无论你是否找到引路人或有所收获,都必须立刻返回!否则,一旦通道彻底崩塌,你将永远迷失在源海与现实的夹缝中,即便是我,也无法寻回!”
一个时辰!宁凡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事不宜迟,既然已无更好选择,唯有险中求存!
旅者不再多言,双手法诀一变,整个庞大阵法嗡鸣之声大作,所有符文节点瞬间亮至极致!中央那混沌旋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其中心处,一点相对稳定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微小光门,缓缓浮现!
“就是现在!进去!”旅者低喝。
宁凡最后看了南宫婉与云璃一眼,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微小光门之中!
就在宁凡身影没入光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正在缓缓消散的、由黄泉殿修士溃散后残留的黄泉秽气,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猛地再次凝聚起来!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弥漫的雾气,而是化作一条细小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黄色毒蛇,其核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光芒闪烁,散发出远超引渡婆婆的阴冷恶念与……一丝属于冥皇的纯粹寂灭气息!
这竟是黄泉殿主,或者说冥皇,隐藏在溃兵气息中的一道后手!其目标,并非强攻,而是——污染通道!
暗黄毒蛇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无视了“远航者号”残骸外围的防御阵光,如同虚幻的影子,直接穿透,朝着那刚刚稳定下来的微小光门电射而去!
“不好!”旅者脸色首次剧变,他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还有如此诡谲阴毒的后手!这秽气凝聚的毒蛇本身威力不算绝强,但其蕴含的沉沦与寂灭道则,却足以对这本就脆弱的通道造成致命的污染与干扰!
南宫婉与云璃亦是花容失色,同时出手!轮回净土光芒大放,试图定住那毒蛇;净世琉璃灯佛光如炬,灼烧向其污秽本质!
然而,那毒蛇极其狡猾,轨迹飘忽,竟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了两女的拦截,眼看就要钻入光门!
若让其得逞,通道内部法则必将瞬间紊乱崩塌,身处其中的宁凡,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即将被毒蛇侵入的微小光门周围,虚空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古老苍茫的符文凭空闪现,结成一座简易却牢不可破的三彩阵势,正好挡在了毒蛇之前!
灰蒙的混沌符文如同泥沼,迟滞其速;金黄轮回符文如同净世之炎,灼烧其魄;漆黑的寂灭符文则如同归墟之口,反向吞噬其力!
正是宁凡进入前,悄然布下的后手!他以初步领悟的“法则重构”之术,将一丝三源道力预先烙印在光门周围,形成了一道自主防御屏障!
嗤——!
暗黄毒蛇一头撞在三才阵势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之声。毒蛇疯狂扭动,污秽之力不断冲击,但那三源道力构成的屏障坚韧无比,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归墟”真意,更是对毒蛇核心的寂灭气息产生了压制!
僵持不过一瞬,毒蛇终究是无根之萍,在三源屏障与后方南宫婉、云璃的攻击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最终“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为虚无,只留下一缕极其淡薄的、带着冥皇印记的寂灭气息,被旅者挥手间打出的银色光痕彻底磨灭。
危机解除,但那微小光门也因此剧烈晃动了一下,光芒黯淡了少许。
旅者迅速打出数道法诀,稳定通道,脸色阴沉:“好阴险的算计!竟将一道蕴含冥皇本源的寂灭意念藏于溃兵残息之中,伺机污染……看来,他们对‘火种’的忌惮,远超预估。”
南宫婉与云璃松了口气,但心又立刻提了起来。通道入口尚且遭遇如此凶险,那通道内部,以及通道尽头那未知的“源海”,宁凡又将面临什么?
“他……能成功吗?”南宫婉望着那依旧不稳定、缓缓旋转的光门,美眸中满是担忧。
旅者凝视光门,湛蓝眼眸中数据流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已踏上征程,我等能做的,唯有等待,并守住这归途。”
残骸之内,重归寂静,唯有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那通往未知源海的、岌岌可危的光门,在无声诉说着其中的凶险与希望。
而此时,踏入源海之门的宁凡,已然迎来了他的第一个挑战——无处不在、狂暴到极致的原始法则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