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江北的初春,寒风依旧料峭,但江北新辟的流民垦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巨大的荒地正被成片的开垦出来,翻起的黑色泥土蒸腾着湿润的气息。
然而,苏晨站在田垄高处,看着田间那些汗流浃背吆喝着奋力前行的农夫和他们前方同样吃力的耕牛,眉头却并未舒展。
问题,出在工具上。
大周朝沿用的仍是笨重的直辕犁。那长而直的辕杆,需要极强的拉力才能驱动沉重的铁铧深入泥土。
牛拉着尚且吃力,更何况有时畜力不足,需人拉扯。
效率低下得令人扼腕。
那些从江南颠沛流离而来的流民,身体本就虚弱,在这样费力的工具下耕种。
事倍功半不说,对士气和未来的持续生产都是巨大隐患。
“直辕犁……太落后了。”
苏晨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农村,曾经挥汗如雨的土地上,那架轻便灵巧的曲辕犁给了他太多便利的记忆。
“曲辕犁……必须尽快造出来!”
念头通达,行动迅速。
苏晨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召集了工部名下最优秀的几位木匠和铁匠。
地点就设在秦仲岳的打铁工坊内一个被炭火熏得黝黑的偏厅里。
“诸位,如今垦荒如火如荼,然现有耕犁笨重低效,耗费人力畜力巨大,误我垦田大计!”
苏晨开门见山,手中炭笔刷刷几笔,便在铺开的麻纸上勾勒出一个全新的犁具结构。
线条简洁,形制却与众人熟悉的直辕犁迥然不同。
首先是那根最重要的“辕”——它不再是直挺挺一根棍,而是在前部弯曲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犁身整体显得更加紧凑,那犁箭(连接犁梢和犁铲的关键部分)的角度也做了精妙的调整。
“此物名为——曲辕犁!”苏晨指着图纸
“其精妙,便在于‘曲辕’二字!弯曲前辕,使得整个结构省力巧妙。”
“犁身更轻,转向灵活,不仅耕得深,连垄沟翻出的土块也更易打碎。”
苏晨目光扫过在场的匠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你们,以此图为本,先行打造木架主体,务求坚固轻便。”
木匠们看着图纸,初时震惊,随即眼中迸发出亮光。
图纸虽简,但结构之理却跃然纸上。
尤其是那关键的前曲之辕,瞬间点醒了众人过往操作中的笨拙与费力之处。
“苏先生大才!此物……此物确实精巧!我等必当尽快做出木模!”为首的老木匠激动得胡子直颤。
但,木架易得,铁尖难求。
苏晨很清楚,曲辕犁高效的关键之一,在于前端那个需要承受巨大冲击和摩擦力的犁尖。
那不起眼的、锋锐的三角形铁铧。
它必须足够坚韧、足够锋利、足够耐磨。
“难点在铁,在犁铧尖。”苏晨将目光投向几位沉默却气息浑厚的铁匠老师傅。
“以往的犁铧,粗劣易钝,不过应付浅耕。我这新犁,要求更深、更快。”
“犁铧必须用百炼精钢淬火锻造,刃口锋利,通体坚韧不易卷曲崩口,要能轻易切开硬土碎石。”
此言一出,铁匠们脸色凝重了。百炼钢。
那是打造神兵利器的材料,极其耗费工时和火候,如今竟要用来打制农具?
虽然震惊于苏晨对这犁铧的重视程度,但他们同样感受到了新犁背后可能带来的变革力量。
“先生,”一位姓王的老铁匠,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沉吟道,“我等定竭尽所能,不过……欲得百炼好铁,所需炉火,必须猛烈持久。非寻常炭火所能及。”
“火不够?”苏晨眼神一凝。他瞬间意识到,技术瓶颈出现了。
古代冶铁最大的限制之一,就是炉温。
一行人马不停蹄来到冶炼工坊。
巨大的风箱被两个壮汉奋力鼓动着,拉出呼哧呼哧的风响送入竖炉。
炉内炭火在风吹下跳跃着橙黄的光芒,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普通工匠觉得这已是极好的火势。
但苏晨站在炉前,感知着那炉温,眉头却越皱越紧。
按照后世知识估算,这温度……顶多也就一千一二百度。
勉强融化生铁可以,但要真正锻造品质优良的低碳钢甚至中碳钢。
达到“百炼精钢”的韧性和硬度,这点温度是远远不够的。
至少要持续稳定的一千四百度以上!
“风箱不行!送风不够集中,效率太低!”苏晨观察片刻,很快找到了症结。
鼓入的风分散了,炉内气流紊乱,温度难以达到最佳峰值。
“炭火也不行。”
他拈起一块炉边堆放的木炭,掂了掂,“杂木烧出的炭火力不足,热值太低,还极易烧尽,需要频繁更换添炭,炉温忽高忽低,难以持续高温锻打。”
王铁匠等人愕然地看着苏晨。“风箱……不行?炭……也不行?”
他们世代以此为业,从未想过这两样基础之物竟成了瓶颈。
但苏晨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并非无的放矢。
“温酒尚需吹气助燃,况熔铁乎?”
苏晨嘴角勾起一丝挑战般的笑意,“风箱问题,我来解决。立刻取厚木板、坚韧皮革、上好树脂来。”
苏晨毫不迟疑,立刻在工坊空地开始指点改良风箱。
“这箱体要加长,入风口、出风口要缩小,形成风道。活塞边缘必须以多层上等牛皮密封,确保推拉时不漏一丝风。”
“最关键是这个。”苏晨拿起一根坚硬的木棍,比划着活塞推拉杆的连接处。
“必须加一个活门!推进时吸风口自然打开吸入空气,拉出时关闭压死;拉出时,出风口内单向活门被压死阻挡风回流,吸入空气活门自然打开……如此,无论推拉,皆有强风送出!”
他口中的“双动活塞风箱”理论,瞬间让老铁匠们茅塞顿开。
原来风箱可以如此改进,只要做好严密的密封和关键的活门装置,便能将人力鼓风的效率提升数倍。
气流通畅稳定,送入炉内的便是强劲不间断的气流?
“妙!妙啊!”
王铁匠激动得直搓手,“若按此法打造新箱,风力必定大增!火头必然更旺。”
“风力是基础,然炉火要烧得既猛且久,燃材是关键。”
苏晨的目光转向那堆普通木炭,“光靠木炭不行。我们还需要……煤。”
“煤?”
工匠们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大周已有石炭开采,但开采不易,杂质又多,燃烧时烟雾大且刺鼻。
多用于粗铁作坊或穷人熬冬,少有用于需要精细掌控的锻造炉。
烟尘大,会影响炉内氛围,更难出好铁。
而且还有毒。
“普通石炭当然不行。”苏晨自然知晓弊端,“但若能将其精炼一番呢?”
他脑海中对焦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蜂窝煤?
原理更不复杂。
无非是将煤炭粉末、掺入黄土(或粘土)做粘结剂、加锯末(助燃)按比例混合。
加水搅拌,再用特制模具压制成布满竖直孔洞的蜂窝状煤饼,晾晒成型?
“此法……”
苏晨边思考边说,“所需者:优质煤粉、黄土、细锯末。比例……大约七份煤粉,两份黄土,一份锯末。先取水将黄土和匀,再混合煤粉和锯末,用力揉搓捶打成型!然后……”
苏晨在地上画了个简易模具图。
“以带锥形铁钉的钢模具,将其压成圆柱饼状,饼身打上十二或十八个均匀的通风孔!”
“此煤在特制炉中焚烧,孔洞自然形成通风道,燃烧更充分,火力猛而持久,烟尘大减,特别适合用于需要长时间稳定高温的锻炉。还没有毒”
蜂窝煤,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奇物。
工匠们听得半是明白半是迷糊,但“火力猛、持久、烟尘少、还没毒。”这几个关键字,却让他们精神大振。
“苏先生……这……这法子真能成?”王铁匠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期待。
“能不能成,试过便知。”苏晨斩钉截铁。
“风箱构造,你们立刻按我图纸打造新箱!模具图纸,我稍后画出。立刻让人去采购上好的无烟煤石(若能寻到)、黄土、锯末。一边造新箱,一边试验这蜂窝煤。”
苏晨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新犁能否助我百万流民开荒,其成败……皆系于诸位这炉火之中”
“温度,我要更高的温度,更持久的温度,为我们的犁铧煅出真正的神锋。”
沉重的压力与前所未有的机遇感同时压在了铁匠们的肩头。
王铁匠深吸一口气,布满老茧的手猛然握紧,眼中爆发出炉火般的光芒:
“先生放心!老朽这条命都砸在铁上大半辈子了”
“若真能造出这等猛火神煤与风神相助纵是千度精钢,也必为先生锻出来。”
工坊之内,热浪滚滚。
拉风箱的呼哧声、铁锤的铿锵声暂时停歇。
但另一种更澎湃、更炽烈的铸造与创造的激情,正在苏晨点燃的科技星火下,熊熊燃起。
改良的风箱图纸被匠人视若珍宝地收起,蜂窝煤所需的材料被紧急采办……
那沉寂已久的熔炉,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变革之火。
苏晨走出工坊,迎着料峭的春风。
仿佛已经听到了新式风箱那强劲的呼啸,看到了蜂窝煤在炉内燃烧起的、稳定而炽烈的蓝色火焰。
而在那火焰之上,一个改变了大周千年农耕方式的锐利犁尖……
正在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