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还在工坊周围的山谷间回荡,空气中浓烈刺鼻的硫磺与硝烟味久久不散。
试验场上那面目全非的青石、周围木板上如同毒疹般密密麻麻的铁钉孔洞,无不宣告着陶罐炸弹惊世骇俗的毁灭之力。
威力已验,这是毋庸置疑的利器。
然而,“利器”二字,本身就暗藏着毁灭自身的刀锋。
大规模制造这等神物,其风险如同万丈深渊在侧。
“吴小良!”苏晨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浑身被爆炸激起的尘埃覆盖的吴小良。
闻言立刻冲到近前:“先生!”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但看到苏晨冷冽的神情,立刻绷紧了身体。
“你亲自带队,立即将这里彻底清理干净。”苏晨眼神锐利地扫过试验场。
“每一块染血的布条,每一颗炸出的铁钉碎片,每一块被硫磺熏黑的石头,全部收集起来,就地深埋!埋深点。这片区域,以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划为禁区,十丈外设置岗哨,日夜看管。”
“是!小良明白!保证干干净净!”
吴小良挺直腰杆,用力抱拳,转身便吼着手下开始行动,神色凝重得仿佛在处理致命的瘟疫源。
苏晨不再看那片残痕,快步返回核心工坊。
火光摇曳中,留守的工匠们被那惊雷彻底慑服,此刻看他走进来。
眼中充满了敬畏,如同仰视神只,自发地停下手中收拾的动作,躬身肃立。
苏晨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沾满黑灰、或布满烟痕的脸,最终落在一个精干沉稳的中年工匠身上
孙铁林,是秦仲岳精挑细选出来、曾负责工坊核心区域、口风极严的老人。
“孙铁匠,”苏晨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工坊内响起。
孙铁林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恭敬垂首:“先生在。”
“你和你手下负责硝石提纯的人,即刻转移,带上所有工具和已提纯的材料。”
苏晨的话语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情感波澜,“搬到东面靠山崖的那个新开凿出的岩洞作坊去。从今日起,你们唯一的差事,就是把送进去的粗硝,一丝不苟地提纯到极致,雪白无杂,细如精面。”
“不许打听其他任何事,不许靠近其他工坊一步。所需一切,由指定人员送入岩洞口,你们自取。”
“做好的精硝,同样放置在洞口指定位置,自有他人收取。你们要做的,就是提纯、再提纯。听明白了?”
孙铁林心头剧震。
先生是在用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彻底隔开。
这法子的冷酷严密,是他这老匠人一辈子闻所未闻的。
这是将一项天大干系的活计,硬生生斩成了互不相识的碎块?
“明白!小人及手下,从今往后眼中只有硝石,只知提纯,寸步不离东崖洞。”孙铁林压下翻腾的心绪,斩钉截铁地回答。
“很好。”苏晨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旁负责硫磺研磨的工匠头目,那是一个手臂粗壮的汉子,“王锤头。”
“先生吩咐!”王锤头声音洪亮。
“你带研磨硫磺的精壮人手,带上石磨石臼,去峡谷底那新搭好的木板棚。”
“你们的活,就是日夜不停地磨,把硫磺块给我磨到比女人脸上敷的细粉还要匀还要细。”
“同样,材料从棚口指定处送入,磨好的硫粉放入棚口指定处木箱。”
“所需火油、润滑之物,自会有人按时放置。你部同样不得踏出峡谷底木棚区半步,只管埋头研磨。可否做到?”
“锤头谨遵先生令。定把那硫磺磨得又细又匀,绝不会有半分懈怠。”王锤头握紧了拳头。
“陈老木”苏晨看向负责木炭煅烧和细磨的老匠人陈木生,“你和你的人去后山那片新清理出的空地,那里建好了三座隔开的窑。”
“柳木、杉木由人送去窑边,你们只管烧炭、熄炭、封存、筛炭。”
“炭粉必须像冬日初雪般细软。烧好的木炭、筛好的炭粉,各自存放入不同的加盖石槽,同样置于固定位置,等人收取。你们也不必知道谁会去拿,明白?”
“先生放心,陈木生只晓得看火候,等炭成粉。”陈木生恭谨回话,眼神里是对这种绝对隔绝的洞然。
苏晨最后看向负责陶罐烧制、铁钉打造以及最终装配的几个匠人头领。
这几人负责的部分更杂,也更接近最后的核心。
“至于你们,”苏晨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几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烧陶罐的集中在一起,在窑场东区作业,每日所需泥料和胚型由专人送入,成品陶罐及陶盖(包括预留好小孔的)送入库房西区。”
“打造铁钉碎片的在窑场西区铁匠坊,生铁由人送入,成品按统一规格送入库房南区不同区域。”
“最终火药混合、封装、配引线的部分,”
苏晨的视线落在一个沉默寡言、年约五十、负责火窑密封二十年的老匠人李封身上。
“李封,由你亲自带领最可靠的四个人,加上我挑选的五名亲兵打下手。你们只在‘黑窖’工作,那里只有一个狭窄入口,外面守卫绝不会向里看一眼”
“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进出皆被盯着。所有原料——精硝、细硫、极炭,只以密闭木桶送入黑窖外一丈处的小窗,你们的人穿指定厚棉衣到窗边取用,衣物出窖即换。”
“桶上只有编号,无任何标记。你们只能接触自己的部分。混合、加铁钉碎屑、装药、封口、安装引线、检查油纸密封……”
“每一步都要分隔,每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彼此间不许交谈与工序无关的任何一个字。违令者,斩。”
“所有人不得离开黑窖工作区,食宿皆在里面解决。完成好的陶罐炸弹,立即送入最深处的密封半地下石室仓库,每一层木架上仅放置一排,间隔一尺,每排炸弹之间以干燥沙袋隔离。”
“仓库由我的心腹亲兵看守,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库内铁器全包棉布,地面随时洒水保持湿润,决不许有半点火星。”
苏晨的描述冷酷,详细,一步步如同构筑一座巨大而冰冷的监狱,将每一个环节牢牢囚禁在各自无形的牢笼里。
所有人听得手心冒汗,但无人质疑。
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先生手中之物是何等的骇人,更感受到其严苛背后的巨大压力和责任。
“秦将军。”苏晨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目光深邃的秦仲岳。
“先生。”秦仲岳上前一步。
“你统筹全局。所有分区划界、原料流转、成品的最终储存和数量清点,都由你亲自过问。”
“各组之间由你指派的绝对亲信信使传讯,传讯只用密语代号,不许任何交谈。”
“确保流水不断,但信息隔绝如水火不容!重中之重,是库房!选最干燥、通风、远离一切明火源的地方。”
“必须半地下,入口双岗,内由心腹看守。所有入库成品必须由你和我共同复核无误方可封存。”
“库房内外三步一水缸五步一沙桶,灭火之物随时可用。库内绝不许有半点火星!绝不许有任何撞击!”
苏晨语气森然,直直地盯着秦仲岳:“此乃关乎生死存亡的根基,不得有半分差池。能出产多少是多少”
“突厥铁蹄不知何时会踏破北境,我们不知道需要多少这种东西才能保住性命,保住这刚有起色的江北!多多益善!要快!更要绝对安稳如泰山!”
秦仲岳的眼神异常凝重。他经历过无数风雨,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看着苏晨,看看周遭工匠们敬畏的面孔,他沉声应道:“先生放心,流水分毫不会乱,库房便是铁桶江山,定当倾尽全力,造出足够撑住江北天穹的惊雷。”
苏晨疲惫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将成为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各自禁锢在一个与死神相邻的冰冷环节中,合力打磨出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冰冷死神造物。
保密与安全,如同两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只剩冰封千里的决绝:
“各就各位。开始吧。记住,每一步落下,都关乎我等的性命与江北的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