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长江南岸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雨,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节奏,撕裂了江面的宁静。
紧接着,是无数号角凄厉的长鸣。
混杂着叛军士兵野兽般的嘶吼,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压向江北。
“报——”斥候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冲上汉阳门渡口的最高了望塔,“南岸叛军……动了,船。全是小船,密密麻麻的小船。”
苏晨、宋青山、李道宗三人闻声,几乎同时冲到了望塔垛口前,举目远眺。
饶是三人见惯了战场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骤缩。
只见长江南岸,黑压压的叛军如同倾巢而出的蚁群,正疯狂地涌向江滩。
而江面上,更是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高大楼船,没有整齐的漕运船队。
目之所及,江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的,全是……小船。
清一色的乌篷小船,长约五米,宽不过三米,简陋得如同渔民打鱼的舢板。
粗略看去,竟有四五百艘之多,这些小船如同被驱赶的鸭子,杂乱无章地挤在江岸边。
船身随着水波起伏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更诡异的是,这些小船并非集中一处,而是沿着南岸江滩,一字排开。
从汉阳门渡口正对的方向,一直向东西两侧延伸出去,足足覆盖了数里长的江岸。
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扭曲蠕动的长蛇。
“这……这是搞什么鬼?”李道宗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柳文渊和顾千帆……疯了吗?就靠这些破舢板渡江?他们当咱们的三弓床弩是摆设吗?”
宋青山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一片混乱的船阵:“不对劲,绝对不对劲。柳文渊不是傻子,顾千帆更不是。他们费尽心机调集船只,难道就为了送这些……这些破船过来当靶子?”
这样的船最多乘二十号人渡江,这不是纯纯靶子?
不说用三弓床弩了,就是投石车都够他们吃一壶了。
苏晨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目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小船上反复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小船,全是小船。而且分散得如此之开?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小船吃水浅,速度快,转向灵活,这是优点。
但缺点同样致命——防护力几乎为零。
船体单薄,一箭就能射穿,面对三弓床弩的爆炸箭矢,更是如同纸糊。就算是投石车也能把船打翻。
一箭下去,连人带船都得炸成碎片,更别提船上空间狭小,顶多能挤下二十人。
根本无法携带重武器,甚至……连像样的盾牌都难以展开。
用这种小船强渡长江,面对江北严阵以待的床弩、火油箭、滩涂炸弹……这哪里是渡江?
这分明是……送死,而且是效率极低、毫无意义的送死。
“柳文渊……顾千帆……”苏晨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苏晨转头,看向李道宗:“李尚书!禁军密使可有密报传来?南岸叛军……可有异动?王崇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道宗脸色凝重地摇头:“回先生,昨夜至今,密使并无紧急密报。王崇山营地……异常安静。其四万残兵龟缩营内,毫无出动的迹象。柳、顾二人……似乎并未调动王家兵马。”
“安静?”苏晨心头疑云更甚。
王崇山与柳、顾彻底闹翻,按兵不动可以理解。
但柳、顾二人倾尽全力调集船只,难道就是为了搞出这么一场……自杀式的闹剧?
“先生,快看。”宋青山突然指着江面低喝一声。
只见南岸江边,那些原本拥挤混乱的小船,开始动了。
叛军士兵如同下饺子般跳上小船,拼命划桨。
一艘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脱离岸边,朝着江北方向……冲了过来。
然而,它们的冲锋路线,却更加诡异。
这些小船并未集中冲向汉阳门主渡口。而是……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江北漫长的江岸线,四面八方地散开冲锋。
有的直扑汉阳门滩涂,有的斜刺里冲向两侧的浅滩,有的甚至……朝着远离汉阳门,根本不适合登陆的陡峭崖壁冲去。
“疯了。真他妈疯了。”李道宗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他娘的哪是打仗?这是赶着投胎啊。”
“床弩准备。”宋青山厉声下令,眼中却充满了困惑和警惕,“瞄准……目标分散,自由射击。专打船队密集处。”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架设的三弓床弩开始调整角度,发出沉闷的绞盘转动声。
弩手们看着江面上那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小船,脸上也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荒诞感。
苏晨和宋青山和李道宗感觉这仗打得……太邪门了。
“放。”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支特制的铁罐炸弹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江心几处小船相对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水柱腾空。
二十多艘小船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木屑、血肉、残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江面上顿时被染红一片,惨叫声、落水声、船体碎裂声交织。
然而,这惨烈的景象并未吓退其他小船。
那些没有被波及的小船,如同受惊的鱼群,更加疯狂地四散开来。
划桨的叛军士兵赤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仿佛……他们根本不在乎死亡,只在乎……冲。冲到江北岸边。
“这……”宋青山看着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晨死死盯着江面,大脑飞速运转。
小船分散冲锋?用最脆弱的船只,冲击最漫长的防线?
这绝不是为了登陆作战。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掩护?或者一种……自杀式的消耗?
消耗什么?消耗床弩的箭矢?消耗守军的精力?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苏晨的目光猛地扫向更远的江面,扫向那些尚未动用的船只。
那里有三十几艘大船,一艘可以运兵五百兵的战船。
扫向南岸叛军营寨深处……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苏晨的心脏。
“不对,绝对不对。”苏晨转身,厉声喝道,“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东西两侧浅滩和崖壁,严防敌军偷袭。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
“给我盯死南岸,盯死王崇山。盯死柳文渊和顾千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李道宗和宋青山齐声应命,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连忙叫来传令兵去传令各部。
他们也意识到,柳文渊和顾千帆……绝不可能如此愚蠢。
这看似疯狂的、自杀式的小船冲锋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杀招。
江面上,爆炸声依旧此起彼伏,小船不断被炸沉,叛军士兵如同蝼蚁般被碾碎。
但更多的如同蝗虫般的小船,依旧前赴后继地冲出南岸。
朝着江北漫长的江岸线,发起着这场诡异而惨烈的……死亡冲锋。
汉阳门渡口的了望塔上,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苏晨的目光如同鹰隼,在混乱的江面和南岸营寨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捕捉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致命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