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铁骑卷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苏晨策马奔出不过五里之地,前方路旁一座供行人歇脚的小小凉亭渐渐映入眼帘。
亭曰“五里亭”,寻常简陋,此刻却因亭旁停驻的一辆青篷马车和亭外肃立的数人而显得不同寻常。
苏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大路中央,正翘首以盼的王德海。
那老太监一身绛紫色宫常服,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显眼。
更让苏晨心头一跳的是那辆熟悉的马车旁,侍立着的赫然是昨日还对他横眉冷对的沐露雪。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苏晨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方才因沐婉晴失约而涌起的那股意难平与失落感,此刻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夹杂着疑惑与隐隐期待的悸动。
苏晨猛地一勒马缰,抬手示意身后滚滚向前的洪流暂停。蹄声渐歇,军阵肃立。
王德海见苏晨停下,脸上立刻堆起那熟悉带着几分谄媚却又高深莫测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苏先生,您可算来了。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
苏晨翻身下马,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辆静默的马车,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却仍故作平静问道:“王公公在此等候,所为何事?陛下她……”
王德海笑容更深,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先生,请随老奴来。陛下……正在马车等候先生。”
果然,苏晨心中一定,那股莫名的期待感更加强烈。
转头对紧随其后的千夫长王猛吩咐道:“王将军,你率大军先行一步,按原定路线和速度前进。我稍后便快马赶上。”
王猛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虽好奇,却不敢多问,立刻调转马头,扬声下令:“全军听令,继续前进。”铁流再次启动,绕过凉亭,向西而去。
苏晨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疾驰而略显凌乱的衣袍,跟着王德海走向凉亭。
来到马车近前,沐露雪依旧板着脸,见到苏晨,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但那眼神深处,似乎少了昨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复杂的别扭。
王德海走到马车窗前,低声禀报:“陛下,苏先生到了。”
车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沐婉晴那清越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苏晨……上车来吧。”
苏晨心中微动,依言上前,伸手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光线略显昏暗,沐婉晴端坐其中,今日她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淡雅的湖蓝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未戴繁复首饰,倒显得格外清丽。
她的膝上,端正地放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盒子。
见苏晨进来,沐婉晴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他。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苏晨依言坐下,目光却落在那个盒子上。
此时,车外的王德海对着依旧杵在原地一脸不情愿的沐露雪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沐尚仪,这边来,这边来。”说着,便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沐露雪一甩手,蹙眉低声道:“王公公!你拉我作甚?陛下还在车里……”
王德海脸上挂着老谋深算的笑容,不由分说地 将她拉离马车几步远,低声道:“哎呀,我的好尚仪,此刻你我杵在那里,岂不是大煞风景?不急,不急,让陛下与苏先生好好说几句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了一眼已放下车帘的马车,眼中满是事了拂衣去的欣慰与八卦的光芒。
沐露雪被他强拉着走开,虽仍板着脸,却也没再挣扎,只是忍不住回头望了马车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车厢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静谧和尴尬。
沐婉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捧起膝上的那个紫檀木盒,递向苏晨,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给……这是……答应给你的礼物。”
苏晨看着她那副带着少女般羞涩与紧张的模样。
心中好奇更甚,连忙双手接过,应道:“多谢陛下。”
苏晨掂了掂盒子,不重。
“打开看看吧。”沐婉晴低声道,目光垂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苏晨依言,小心地打开盒盖。盒内衬着柔软的明黄色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绸手帕。
丝质极好,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手苏晨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他小心地将手帕取出,将盒子放在一旁,然后极其轻柔一点点地将那方手帕展开。
帕子不大是常用的尺寸。当它完全展现在苏晨眼前时,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只见洁白的丝绸之上,绣着一对鸳鸯。
一雄一雌,相依相偎,雄鸳色彩绚丽,雌鸯略显素雅,却和谐无比,在水中悠然游弋,寓意不言自明。
而更让苏晨心头巨震的是,在那对鸳鸯的下方,还用同样的丝线,绣着两个小小的字。
沐婉晴的“晴”,苏晨的“晨”。
这两个字并排而绣,紧紧依偎,与上方的鸳鸯相映成趣,其间的深意,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瞬间明了。
苏晨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跳骤然加速,握着帕子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苏晨抬起头,看向对面脸颊已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绯色的沐婉晴,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沐婉晴不敢看他,声音低若蚊蚋,却带着无比的认真:“你上次说……你即便做了权臣,扫平了江南,灭了突厥……朝堂诸公,天下世家,也容不下你权倾朝野,无人会真心希望你站在那般高度……”
苏晨还未从这方鸳鸯手帕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答道:“是……是啊。他们自然容不下我。我若掌权,他们的利益必然受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亘古如此……”
苏晨这话几乎是本能反应,带着他惯有的、对人性与利益的冷静乃至冷酷的剖析。
沐婉晴轻声重复了一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赞叹其精辟,又似是无奈其冰冷。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晨,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和委屈:“那你是不是忘了……朕在旧书楼给你的那道血诏?”
苏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血诏他当然没忘,但这跟眼前的鸳鸯帕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他茫然道:“陛下,臣没忘啊,臣不正是在为此奔走吗?平江南,灭突厥……”
沐婉晴见他这副榆木疙瘩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也拔高了些:“你是没忘那两件事,但血诏里的另一条承诺,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你是不是早就忘了?”
苏晨楞了一下,眼神飘忽:“啊?另一条?陛下,血诏里……不就这两件事吗?我……我哪条忘了?”
沐婉晴见他下意识地回避了那个她认为最重要的部分,顿时气得眼圈都微微发红。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忽然探身向前,一把揪住了苏晨的衣领。
苏晨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身体前倾,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苏晨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视线慌乱地左右游移,就是不敢对上沐婉晴那双此刻燃烧着怒火与委屈的眸子。
“你……你给朕再说一遍,”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执拗,“血诏的内容,你给朕一字一句地想,你到底记不记得?”
苏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逼问弄得更是心慌意乱,更是刻意的回避了后面一条地重复:“那个……那个……扫平江南五姓……北灭突厥铁骑……就……就这些啊……”
“你。。。”沐婉晴气得手上又用了几分力,将他拉得更近,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死死盯着他躲闪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委屈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上次在去夷陵的马车上,朕已经……已经放过你一次。在栉浴房,朕又给了你机会。现在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着我的眼睛,苏晨说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说血诏之上,朕以血为盟,许你之事,除了位极人臣之外,还有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忘?”
苏晨被她眼中那复杂汹涌的情绪彻底震慑住了,那里面有帝王的威严。
有女子的嗔怨,有难以言喻的深情,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追问。
苏晨心虚到了极点,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哪里敢看沐婉晴的眼睛,血诏他当然记得旧书楼的一切,记得她咬破手指时的决绝,记得那绢布上的每一个字。
以及最后一条那句他始终不敢深思、不敢当真、刻意将其从中剥离出去的那句话。
“娶她为妻?这怎么可能?这比娶公主还要难上千百倍,她是帝王,是大周江山的女帝。这根本是……根本是……”
苏晨不敢深想下去。或者说他一直刻意的回避这个问题。
巨大的惶恐和潜意识里的逃避,让他死死闭紧了嘴巴,眼神慌乱地飘向车顶、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