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片激昂之中,老帅韩震山却缓缓起身。
有些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面向沐婉晴,虎目中除了战意,更沉淀着一份沉重而悠远的期盼。
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头许久、关乎国运与民族气节的问题:
“陛下,老臣……还有一问,憋在心中多年,不吐不快。此次若得天佑,大败突厥,使其元气大伤……”
“我大周王师,是否可趁此千载良机,挥师北上,一举收复……收复那已沦陷胡尘近三百年的汉家故土?将阴山以南,长城内外,大同、马邑、定襄等故郡,重新纳入我华夏大周版图?”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将领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沐婉晴和苏晨身上。
这些常年戍守边关、与胡虏浴血厮杀的汉子,谁人不曾遥望北方那一片故土。
谁人心中不藏着一股“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热血与悲愤?
韩震山这个问题,问到了他们心坎的最深处。
沐婉晴凤眸中亦是精光一闪,玉手微微握紧。
收复故土,光复汉家河山,这是何等的功业。
足以彪炳史册,泽被万代。
作为帝王,还是一位女帝。她更需要这份天大的政治。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宏伟蓝图。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晨。
苏晨在韩震山问出那句话时,心中便是一震。
收复故土,这个念头,何尝不是一直深藏在苏晨心底?
作为一个知晓更广阔历史脉络的人,身为穿越者。
苏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土地对于华夏文明的意义。
然而也正是因为看得更远,想得更深,此刻的眉头却紧紧锁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韩大帅所言的故土,应是秦、汉时期长城防线以南,阴山山脉拱卫下的河套平原及周边战略要地。
包括大同盆地、马邑郡(大致今朔州一带)、定襄郡(今呼和浩特附近)等。
这些地方,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曾是中原王朝北疆的重要屏障和养马地。
苏晨的思绪飞速转动,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广袤区域的地形图。
然而自五国时期以来,这些地方脱离中原王朝实际控制已近三百年。
“三百年沧海桑田!”苏晨心中暗叹。
外长城防线,历经三百年的风雨侵蚀和战火破坏,恐怕早已残破不堪。
多数关隘已成废墟,根本不足以作为新的国防线。
若要重建一道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坚固防线,其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将是天文数字。
绝非眼下的大周所能承受。
苏晨抬起眼,目光扫过韩震山那饱含期盼的脸,扫过众将灼热的目光,最后与沐婉晴探寻的眼神相遇。
必须说出最现实、最残酷的考量。
苏晨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雁门关以北那片广袤如今标注为突厥控制区的区域。
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
“韩大帅所愿,亦是苏某心中所向。收复故土,光复华夏,乃我辈军人毕生之志,无上荣光。”
苏晨先肯定了众人的情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然,陛下,韩大帅,诸位将军。请恕苏晨直言,此事……时机未到,弊大于利,眼下绝不可行。”
众将闻言,脸上兴奋的神色顿时一僵,韩震山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苏晨深吸一口气,条分缕析地陈述利害:
“其一,国力不济,两面受敌之险。”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代表江南的区域,“江北初定,根基未稳,新政推行方兴未艾。”
“而江南五大世家,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心怀叵测,实为朝廷心腹大患。”
“若我军主力深陷北疆,陷入收复故土的长期战争泥潭,江南逆贼必趁虚而入,挥师北上。”
“届时,我大周将陷入南北两面作战的绝境。刚有起色的江北腹地,恐将再遭战火荼毒,新政成果毁于一旦。此乃覆国之危。”
“其二,后勤补给,千里馈粮之难。”苏晨的手指从雁门关向北延伸,划过漫长的虚线,“北出雁门,深入草原荒漠,后勤补给线将拉长数倍。”
“沿途无城郭依托,无百姓支持,全靠民夫骡马长途转运。”
“如果我们打败突厥,然其残部势必袭扰粮道。‘千里馈粮,士有饥色’,古之明训。”
“我军若贸然北上,数十万大军之粮草何以为继?一旦补给被断,军心必乱,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其三,故地残破,守无可守之实。”手指点向那片“故土”。
“三百年胡尘浸染,旧有城垣关隘早已倾颓。当地汉民或迁或融,所剩无几。”
“我等即便血战收复,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需要投入海量资源重建的废墟”
“而北方,突厥主力虽败,但其部落根基仍在广袤草原深处,休养生息,十年之内,必卷土重来。”
“我军届时以残破之长城,如何抵御新生之胡骑?若守不住,今日将士鲜血,岂非白流?”
“其四,战略目标,轻重缓急之序。”苏晨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当务之急,乃是以雁门关为铁壁,依托坚城利械,重创甚至打残突厥主力,使其十年内无力南顾。”
“为我大周平定江南、彻底整合内部、恢复国力,赢得最宝贵的战略时间。”
“待江南平定,国内一统,府库充盈,兵精粮足之时,再挥师北伐,以泰山压顶之势,犁庭扫穴,方可一举而定北疆,永久解决边患。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收复故土,而非如今这般冒险的孤军深入。”
苏晨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将火热的心头,但却浇不灭那深藏的火焰。
反而让他们的思考变得更加冷静和深沉。
他们不得不承认,苏晨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是残酷的现实。
韩震山沉默良久,虎目中的炽热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奈和认同所取代。
长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苏先生……所言极是。是老臣……老臣一时激愤,思虑不周了。确是……确是时机未到啊。收复故土,非一战一役之功,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方可……”
沐婉晴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与远见:“苏卿之论,老成谋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前首要,乃借新器之利,依托雄关,予突厥致命一击,换取我大周休养生息、平定内患的宝贵时间。”
“北望故土,心向往之,然不可操之过急。待朕扫清江南,整合四海,必与诸位爱卿,共饮马阴山,光复汉家旧疆。”
女帝的金口玉言,为这场关于战略方向的讨论定下了基调。
众将虽心有遗憾,却也深知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当前利益的抉择,纷纷抱拳:“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苏晨看着众人,最后补充道:“然,虽暂不北上收复,但此战若胜,我军必须拿下大同平原之地。”
大同平原太肥了。种地的好地方。苏晨很是嘴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