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跟着沐露雪,一路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气氛严肃的军政大厅。
与外面午后的慵懒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女帝沐婉晴端坐于主位之上,虽未着隆重朝服,只是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但眉宇间那抹属于帝王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老帅韩震山披甲按剑,站在一侧,花白的眉毛紧锁着,如同承载着千钧重担。
下首还坐着几位雁门关的高级将领,个个面色肃然。
苏晨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对着沐婉晴象征性地躬了躬身。
动作算不上多么恭敬,带着他特有的懒散:“拜见陛下,拜见韩帅。”
沐婉晴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套,纤手轻轻一挥,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免了,坐下说吧。” 她看着苏晨那明显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多说什么。
苏晨也不客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旁若无人地找了个空位子。
一屁股坐了下去,姿态放松得仿佛这里是他的摇椅旁。
韩震山没在意他的失礼,或者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他顾不上这些虚礼。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密信,走到苏晨面前,沉声道:“苏先生,突厥那边有新的动静了。”
苏晨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接过那张薄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条。
嘴里还嘀咕着:“动静?他们还能有什么新花样,无非是……”
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中的内容清晰地汇报了伊利可汗已派遣援军,由三位王子率领,加上三大汗国凑出的兵马。
共计五万五千骑,正日夜兼程赶往桑干河北岸,意图与阿史德啜残部汇合。
看完之后,苏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消息一样。
随手将密信搁在了旁边的茶几上,甚至还顺手又从小几上的果盘里捞了颗葡萄丢进嘴里。
“就这事?”含糊地嚼着葡萄,看向韩震山和沐婉晴,眼神里带着点你们就为这个把我吵醒的意味。
韩震山见他这副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苏先生,这可是五万五千突厥生力军。一旦与阿史德啜的四万残兵合流,河北岸的敌军兵力将接近十万,这绝非小事。”
性急张师崇也忍不住插话:“是啊,苏先生,突厥援军将至,我军是否应该趁其立足未稳,半渡而击之?或者加强南岸防御,防止他们汇合后强行渡河反扑?”
苏晨慢条斯理地咽下葡萄,又拿起旁边一杯水,咕咚喝了一口。
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韩帅,诸位将军,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沐婉晴脸上,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淡定。
“这支援军,本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本就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希望看到?”一位将领失声叫道,“苏先生,放任近十万敌军聚集在我军眼皮子底下,这……”
苏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问你们,我们最开始为什么没有渡河去把阿史德啜那四万饿得半死的残兵彻底吃掉?”
韩震山沉吟道:“先生当时说,是为了留下诱饵,迫使伊利可汗主力必须来雁门关决战,避免其分兵袭扰他处,使我军陷入被动。”
“没错。”苏晨一拍大腿,结果拍到了椅子扶手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揉着手说道,“阿史德啜是谁?伊利可汗的亲弟弟。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帮他镇压其他部落的一把快刀。”
“你们说,伊利可汗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和四万本部精锐被我们包了饺子而无动于衷吗?”
苏晨自问自答:“不可能,除非他不想当这个可汗了。所以他派援军是必然的,这正在我们的算计之内。”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的沙盘前,手指点向桑干河北岸:“我们不怕他来援,就怕他不来,或者跑去别的地方。现在好了援军来了,目标明确就是雁门关。伊利可汗的主力必然也会被牢牢吸引在这里。”
他回头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你们想想,如果我们之前就把阿史德啜给野狼原施肥了,伊利可汗还会这么乖乖心急火燎地带着他全部家当往我们这铁桶阵里撞吗?”
“他可能会犹豫,可能会分兵,可能会选择更软的柿子捏。那样一来战线拉长,变数增多反而对我们不利。”
沐婉晴清澈的目光注视着苏晨,缓缓开口:“所以苏卿的意思是,这支援军乃至即将到来的伊利可汗主力,都在你的谋划之中?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全部聚集在雁门关下?”
“陛下圣明!”苏晨笑嘻嘻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咱们费劲巴拉搞出这么多新玩意儿,修葺加固关墙,不就是为了在这里,以逸待劳,给他们来个狠的吗?”
“他们人来得越多,越集中,咱们的床弩、炸弹、强弩,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就像……嗯,就像用铁锤砸核桃,一下一个准,总比满草原去追着砸要省力得多。”
苏晨这番铁锤砸核桃的比喻,虽然粗俗,却让在场的一些将领眼睛亮了起来。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与其被动地应付突厥人可能的多点开花,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有利的决战战场,将他们主力牢牢钉死在雁门关前。
韩震山紧绷的脸色也舒缓了不少,他抚着花白的胡须。
点了点头:“先生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如此说来,眼下我们倒不必为这支援军过分担忧,反而应继续按计划,加固工事,储备物资,静待突厥主力前来?”
“没错。”苏晨肯定道,“让他们汇合,让他们在河北岸待着。咱们呢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
“咳咳,该练兵练兵。以不变应万变。等伊利可汗带着他的大队人马赶到,发现他弟弟和援军都被咱们堵在河北岸进退两难的时候,那才叫有意思呢。”
仿佛已经看到了伊利可汗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沐婉晴看着苏晨那自信满满又带着几分惫懒的模样,心中原本因敌军援兵到来而产生的一丝阴霾也悄然散去。
她轻轻颔首:“既然如此,便依苏卿之见。韩帅,关防之事,就有劳你了。”
“老臣遵旨!”韩震山躬身领命。
苏晨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又打了个哈欠,对着沐婉晴和韩震山拱了拱手。
“那……陛下,韩帅,要是没别的事,臣……臣就先回去……研究一下装备了?” 那眼神分明写着——我能回去补觉了吗?
沐婉晴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挥了挥手:“去吧。”
苏晨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个在军政大厅里分析局势、指点江山的人不是他一样。
留下沐婉晴、韩震山和诸位将领相视无言,最终都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这位苏先生,当真是他们见过最特别的国之重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