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晴清澈而带着问询的目光落在苏晨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倚重。
韩震山、孙子义、赵庚等一众将领也纷纷将视线投向这位总是能出其不意的苏先生,等待着他的见解。
整个军政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等着他开口。
苏晨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轻轻咳了一声,似乎要清清嗓子,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没有直接阐述宏大的战略,而是先转向韩震山,确认了一个看似细节的问题:“韩帅,之前定下的那个消息。就是关于咱们铁罐炸弹在野狼原消耗巨大,后续生产跟不上的消息,确定已经通过渠道散出去了吧?”
韩震山虽然不明白苏晨为何在此刻确认此事,但还是郑重点头。
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苏先生放心,此事老夫亲自督办。前几日,已经借那些故意留下的突厥耳目之口,将消息不经意地透了过去。算算时日此刻应该已经摆在伊利可汗的案头了。”
得到确认,苏晨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才转向众人,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将领都为之愕然的提议:“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该把主力军队,拉出雁门关去。”
“什么?拉出关去?” 性子最急的张师崇第一个忍不住叫出声。
“苏先生,雁门关险峻,乃天赐屏障!我们据关而守,倚仗坚城利弩,方能以寡敌众。为何要放弃优势,出关与突厥人在野外浪战?这……这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孙子义也皱紧了眉头,他虽然极度信任苏晨,但这个提议实在违背了他一贯的用兵原则。
沉声问道:“苏先生,此举恕孙某愚钝,还请先生明示。据关防守,方是稳妥之道啊。”
连沐婉晴也微微蹙起了秀眉,不解地看着苏晨。
柔声问道:“苏卿,此举是何深意?我们之前不惜代价取得野狼原大胜,不正是为了打击突厥锐气,让他们不敢小觑我军,从而更好地依托关防吗?”
韩震山同样面露疑惑,抚须沉吟道:“是啊,苏先生。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依仗雄关步步为营,方是正道。”
面对众人的质疑,苏晨却不慌不忙。
走到大厅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旁的指挥棒,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诸位,” 苏晨用指挥棒轻轻点在沙盘上蜿蜒的桑干河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如果我们只是想依靠雁门关的城墙进行被动防御,那么当初我们就不会主动出击,去打野狼原那一仗,更不会将阿史德啜赶到桑干桑干河北岸就停下,而是应该趁势将其全歼。”
苏晨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野狼原的胜利,将阿史德啜残部不歼灭,甚至故意放出炸弹不足的消息……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最终缩回壳里,当一个被动的乌龟。”
苏晨的指挥棒沿着桑干河南岸划过:“诸位请看,这桑干河,它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条线,它本身就是一道绝佳天然的防御阵地。”
重点指向突厥大营正对的河段:“突厥人要想攻打雁门关,首要的前提,就是必须渡过这条桑干河。”
“根据斥候之前侦查,即便在他们营地附近最窄的河段,河面宽度也至少有六七十米。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苏晨的目光炯炯有神,看向诸位将领,自问自答:“意味着他们无法策马直接冲锋过来。他们必须依赖大量的皮筏、木船,或者搭建浮桥。而当他们的人马物资拥挤在河面上,或者艰难地尝试登岸时……”
苏晨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
“他们就是漂浮在河面上的活靶子。是我们三弓床弩、是改良脚蹬弩发挥最大威力的绝佳舞台。”
苏晨转向孙子义和赵庚:“孙将军,赵将军,你们在野狼原亲眼见过。我们的床弩巨箭,连厚重的盾阵和皮甲都能轻易撕裂、洞穿,更何况突厥人渡河时使用的那些简陋皮筏和小型木船?只怕一箭过去,就能连人带船一起撕碎。”
突厥不像江南的五大世家,没有顾家漕运帝国贡献的数量庞大船只。
苏晨又看向负责弩阵的将领:“还有我们的脚蹬弩,射速快,密度大。想象一下,当突厥人密密麻麻挤在河心,或者刚刚踏上泥泞的南岸滩头,立足未稳、阵型混乱之时,我们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覆盖过去……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苏晨的描绘,让在场的将领们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宽阔的河面上,突厥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挤在脆弱的渡具上。
然后被来自南岸的、无法抵御的巨弩和密集箭雨无情地收割,那确实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们出关,并非是要在平坦之地与突厥骑兵硬碰硬。” 苏晨总结道。
“我们是要前出到桑干河南岸,依托河岸,构建防线。”
“将我们的远程优势发挥到极致。我们要让桑干河,变成吞噬突厥人鲜血和生命的死亡之河。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晨目光坚定地看着沐婉晴和韩震山:“陛下,韩帅。被动守关是将主动权交给敌人,让他们可以从容地选择攻击地点和方式。”
“而主动前出,依托桑干河建立防线,则是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逼迫他们必须在我们的预设战场,用我们擅长的方式,来打这场仗。”
在苏晨所想的战略里,桑干河只是一道防线。进可攻退可守。
拖延一下突厥主力。拖延不了就退回雁门关。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苏晨的话语在回荡。
先前提出质疑的将领们,此刻都陷入了沉思。苏晨的战略,虽然大胆却并非无的放矢。
他精准地抓住了桑干河这道天然屏障,并将己方的远程火力优势与之完美结合。
韩震山眼中精光闪烁,他抚着胡须,缓缓点头:“妙啊……如此一来,突厥人的兵力优势,在渡河之时将大打折扣。”
“而我军的器械之利,却能发挥十二成的威力。苏先生此计甚险,但若成功收益极大。”
孙子义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苏先生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
“依托桑干河,以逸待劳,半渡而击这确实比单纯守关,更能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也更有可能挫败其锐气。”
沐婉晴看着沙盘上那条蜿蜒的河流,又看看身旁这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男子。
眼中的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她轻轻颔首:“苏卿之策虽险,却正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要义。朕准了。”
苏晨的提议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思维中固有的壁垒。
往常时期,大周除非有很大的把握才会出关去和突厥打野战。
第一突厥骑射厉害,大周军队不能相提并论的。
第二就算打赢了,突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追都追不上。
你追急了,还有可能陷入突厥埋伏的陷阱之中。
时间一长,雁门关就形成了固定的防守,依靠雁门关天险防守。
就算依靠雁门关防守,还担心被攻破的危险。
苏晨指明了一条看似冒险、实则蕴含着巨大战机的新路。
一场依托桑干河天险的主动防御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