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鸭鹅渡口方向的喊杀声与弩弦轰鸣声,在一个多时辰后,渐渐平息下来。
最终只剩下桑干河亘古不变的流淌之音,以及风中隐约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场精心策划的试探性进攻,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以突厥人抛下三千余具尸体溺毙于河中、损毁近百皮筏的惨重代价,仓皇收场。
南岸周军营寨前,肃杀的气氛稍缓,但戒备并未解除。
主将官寒下令,派出小队持盾步兵上前,仔细清扫战场前沿。
那些射落在岸上、嵌入泥土或残骸中的普通箭矢,被一一拔出、回收,这些都是宝贵的军资。
同时一队早已挑选好的、精通水性的士兵,在战友的弩箭掩护下,悄然潜入尚且泛着血红的河水中。
他们的任务是寻找并打捞那些射入河中、尚未被水流冲走的三弓床弩巨箭。
这些特制的弩箭锻造不易,每一支都价值不菲,能回收一支,便能为接下来的战斗多储备一分力量。
河水冰冷,水下的视线也因为血污而浑浊不清。
水鬼们凭借着记忆和摸索,在河底的淤泥与破碎的皮筏、尸体间穿行。
将一支支沉重而致命的巨箭系上绳索,由岸上的同袍合力拖回。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但也确实找回了不少。
与此同时雁门关内,军政大厅。
气氛与鸭鹅渡口战前的凝重截然不同,虽依旧严肃,但隐隐流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
一封由快马送来的捷报,正被韩震山拿在手中。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也忍不住舒展开深深的皱纹,眼中精光闪烁。
“好!好一个官寒。好一场半渡而击!” 韩震山声如洪钟,将捷报的内容概要地向厅内众将传达。
“鸭鹅渡口首战,我军依托河岸,以二十架三弓床弩及两千强弩手为核心,待突厥先锋五千人马渡至河心,骤然发动。”
“激战一个时辰,阵斩及溺毙突厥兵逾三千。毁其皮筏无数,而我军……无一伤亡,仅耗部分弩箭!”
“无一伤亡?”
“歼敌三千?”
“太好了!”
捷报的内容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惊呼和议论声,将领们脸上纷纷露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虽然他们对苏晨的战术和床弩的威力已有预期,但如此辉煌、近乎完美的战果,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端坐于上首的沐婉晴,虽然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但那双清澈的眸子中,也漾开了显而易见的喜意与轻松。
她微微颔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站在沙盘旁的苏晨,其中蕴含着赞赏与感激。
苏晨倒是依旧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迎着沐婉晴的目光,微微躬身,随即转向韩震山问道:“韩帅,捷报中可提及突厥此番主将何人?其溃退后动向如何?”
韩震山闻言,笑容微敛,将捷报仔细又看了一遍,沉声道:“据官寒所报,敌军大纛显示,应是阿史那顿多与阿史那多滚两位王子统军,其中似混杂了三汗国兵马。”
“溃退之时,北岸敌军似有骚动,隐约有将领争执之象,但并未再度组织进攻,亦未使用远程投石器械报复,目前仍在北岸三百步再驻扎,未有异动。”
苏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鸭鹅渡口的位置轻轻敲击。
“两位王子亲临,夹杂三汗国之兵……首战便遭此重挫,尤其是以勇猛着称的顿多王子,必然恼羞成怒。”
“然其并未失去理智立刻报复,看来伊利可汗的约束仍在,或者王帐之内,不同的声音已经开始加大了。”
孙子义接口道:“苏先生的意思是,经此一败,主战的王子派与主张稳妥的阿史德啜及三汗国之间,矛盾会加剧?”
“必然如此。”苏晨肯定道,“三汗国本就心存观望,不愿折损自身实力。此战他们定然也付出了代价,心中对顿多王子的鲁莽指挥定然不满。”
“而顿多王子为了挽回颜面,很可能会更急切地要求再次进攻,甚至将失败归咎于三汗国作战不力。这其中的裂痕,或许可供我们利用。”
沐婉晴听到这里,朱唇轻启,声音清越:“苏卿所言有理。既然如此,我军当下该当如何?”
苏晨拱手回道:“陛下,韩帅。首战告捷,大涨我军士气,亦验证了依托桑干河防御之策可行。当下,我们需做三件事。”
“其一,令官寒所部提高警惕,严防突厥人夜间偷袭或从上下游稍远之处寻觅渡点。”
“同时继续加固鸭鹅渡口南岸防御工事,并将回收的弩箭、以及适量补充的炸弹迅速运抵,示敌以强。”
“让其觉得此处防御坚不可摧,逼迫其要么放弃,要么从其他我们更希望他们进攻的方向尝试。”
“其二,将此次捷报,迅速通传全军,尤其是另外四处防御要点的将士。以实际战果,坚定其防守信心。”
“其三,”苏晨目光微微闪动,“或许可以让北岸的眼睛们,适时地、不经意地散播一些消息。”
“比如周军虽弩箭犀利,但床弩连续发射后,急需保养,部件损耗严重;又比如鸭鹅渡口获胜,乃因集中了最多器械与精锐,其他几处防御相对薄弱等等。”
韩震山抚掌笑道:“好!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苏先生这是要引蛇出洞,还要让他们咬在我们准备好的硬骨头上。老夫这就去安排。”
沐婉晴亦是颔首准奏:“便依苏卿之策。此战大捷,诸将皆有功勋,待战事稍缓,一并论功行赏。眼下,还需戒骄戒躁,稳守防线。”
“臣等遵旨!”
军政大厅内的气氛,因这场及时的大胜而变得更加凝聚和充满信心。
所有人都明白,鸭鹅渡口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伊利可汗和他的四十多万大军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周军已经用突厥人的鲜血,在这桑干河畔,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死亡界线。
接下来的将是更残酷的攻防与更诡谲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