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府门前悬着两盏白灯笼,在浓稠夜色中,洒下两团昏黄飘摇的光晕。
乐嫦拎着灯笼候在门外,林桑一人捻裙迈过门槛。
低矮逼仄的灵堂内,一具黑漆漆的棺椁停放在两条长凳上,棺檐搭着白色麻布。
香炉中青烟袅袅,柯致披麻戴孝跪在棺椁前,像个没有灵魂的偶人,一下一下地往火盆里扔纸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林大夫?”柯致擦了擦脸上泪痕,起身作揖,“夜深路难行,费心了。”
林桑微微屈膝,默然还礼。
接过他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跃动的火光映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阴暗交错的影子。
“逝者已矣,柯公子当节哀顺变,留待来日方长。”
柯致牵动嘴角,无力苦笑。
这些时日,邻里亲朋都在劝他——要振作,要努力,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他会慢慢变好,可父亲还会回来吗?
他自幼饱读诗书,少年时也曾志得意满,立志有朝一日要金榜题名,为江山社稷而努力,为天下黎民而请命。
可到头来……他却连父亲的一副棺椁都买不起。
还是仰仗邻居亲朋的接济,才没让父亲落个席子裹身的下场。
百无一用是书生。
果真如此。
“是啊,来日方长。”柯致目光灰白,明明才而立之年,眉宇间却已染上暮气,“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他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棺椁,“只是,再也不会去肖想虚妄之事。”
林桑站起身,从袖笼中掏出一册薄书,递到他面前。
“这是近十科状元文章辑录,柯公子潜心研读,必有所得。令尊甘愿赴死,定不愿见公子辜负这番苦心。”
夜风习习。
白幡翻飞,火盆中扬起细碎纸灰,在空中飘浮飞舞。
柯致的声音缓缓传来。
“父亲他……就是为了不拖累我,才会……”
柯致突然哽咽,将脸埋入广袖中,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知道就好。”林桑将书轻放于棺材上,低声道:“希望你莫要辜负令尊的一片苦心。”
林桑已经离开。
灵堂内只剩柯致一人。
他跪在稻草堆上,木然望着父亲的棺椁,眸底生机尽褪。
他自幼丧母,是由父亲一手养大,若非执意送他去松山书院读书,家中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惜他无用!
无用啊!
没让父亲看到那一天,以至于死不瞑目。
忽而一阵风吹来。
书册被吹翻在地,夜风拂动书页,恰好停在一篇策论前。
是十三年前春闱,第一甲第一名的参试文章。
柯致随意瞥了一眼,当即愣住。
“立纪纲,饬法度……”
他颤抖着捧起书册,逐字逐句看下去,“……悬诸象魏之表,着乎令甲之中,首于岩廊朝宁,散于诸司百府……”
“怎么会……怎么会一模一样……”
柯致不死心,又将书册快速翻回第一页,在微弱的烛光中,一页页仔细找寻着。
不消片刻,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手指抖得愈发厉害。
“振怠惰,励精明,发乎渊微之内,起于宥密之间,始于宫闱穆清……”
八年前的状元文章——可这明明是他的试卷,一字不差,明明就是他亲笔所写!
他不愿相信,发疯般一页页继续翻着,直到翻到末页。
今科状元的文章赫然在目。
柯致仰望着墨色无边的苍穹,只觉胸口阵阵窒息,嗓间涌上阵阵腥咸,他“呕”地一声喷出一口热血。
点点猩红溅在未燃的纸钱上,斑驳凄然。
……
林桑回到房中,徐鹤安已在屋内等候多时。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
即便是不做什么,也要在万和堂休息过夜,好似国公府没有他睡觉的地方。
他转过身,把玩着竹签抬眸道:“你这签桶有问题。”
林桑眸光微闪,笑着走上前,装作无意自他手中接过竹签放回桶中,“有何问题?”
“我适才挨个看了看,皆是一些好字眼,既是抽签问卜,又岂能皆如人意?”
“我虽是大夫,可万和堂做得也是生意。”林桑将竹筒放回香案上,平静道:“生意人最讲究一个避谶。”
月光如霜,倾泻一地清辉。
青年今日穿了件乌色圆领窄袖锦袍,玉冠束发,更显风姿俊逸。
他低笑两声,眸底漾开丝丝宠溺,歪着头像在看个没长大的孩子,“避谶原是这样避的?”
“少时我曾随阿娘去佛寺抽签,却抽了一支下下签。”
林桑垂睫,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一日我便想着,什么骗人的破庙,待我长大后定要自己盖一座寺庙,签筒里除了上上签什么都不放。”
虽然在面对徐鹤安时,林桑少有真话。
但这次是真的。
六岁时,她随母亲一道去寺庙祈福,祈求全家平安,谁料却摇了一支下下签。
那时母亲还笑着哄她,说这些不过是解心疑的玩意。
好话就听一听,坏话就当那和尚放了个屁,莫要往心里去。
世人皆爱听吉祥话。
“寺庙如今是盖不得了,还不许我做几支签玩玩?”林桑道。
“怎么盖不得?”徐鹤安将人揽入怀中,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你只管去挑地方,盖多大的寺庙都成。”
“当真?”林桑眨眨眼,拖着尾音道:“那……我可要削发为尼了。”
“……”徐鹤安无语片刻,薄唇贴近她耳侧,“既然如此,还请师太届时记得为小生留扇窗。”
“你无……唔唔……”
林桑被横空抱起,扑腾着双腿抵抗终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