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将书册悉数搬至外间,依次摆回书架。
夜色已深,今日暂且作罢。
待明日仔细收拾一番,便可寻个黄道吉日,重新开张。
晚饭时,林桑捏着筷子,心不在焉的怼着碗里的米粒。
乐嫦夹了块鱼肉搁在她碗里,顺势轻敲碗檐,“看你心不在焉的,可还记得明日俊儿要回来?”
“明日又是朔日?”林桑恍然,“日子过得可真快。”
贾方嘴巴里塞的满满当当,含糊不清道:“可不是,再过几月就要到端阳节了,你们是外乡人可能不太清楚,京中端阳节可热闹了,淮河会举行龙舟大赛,届时陛下还会亲临击锣开场呢!”
乐嫦“啧”了一声,挑眉道:“什么叫我们是外乡人?难道你是京城人士?”
贾方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刚来京城不久,可能不太了解这里的习俗……”
他越说声音越小,讪讪笑着,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六月七月刚下山不久,闻言眸中泛起异彩,对贾方描绘的盛景心生向往。
林桑淡淡道:“既然这般热闹,端阳节便闭店一日,大伙也好好过个节。”
恰好端阳节松山书院也会放节假,她也能好好陪陪弟弟。
贾方眼底闪过喜色,强压着脸上快要绷不住的笑意,“这样……会不会耽误生意啊?”
乐嫦白他一眼,“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几人又说了些话,夜色渐深,林桑带着六月回到二楼,将竹筒递给她。
六月迟疑道:“要叫乐嫦姑娘上来吗?”
上一次,便是她摇的这签筒。
“不用,你来摇。”林桑将线香凑近烛苗,在竹签滚动的“沙沙”声中,将其插入香炉中。
“有了。”六月停下动作,捡起地掉落在地的竹签。
“端阳节是个好日子。”林桑淡淡抬眸,扫过竹签背后的名字。
黑漆漆的瞳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
“宜破土,宜嫁娶,诸事皆宜。”
她将竹签从中掰折,吩咐道:“你这两日打听一下,看王家的案子进展如何。”
六月应声,关上门离去。
……
二更天的梆子响起。
林桑躺在榻上,望着青纱帐顶,脑中思绪纷乱。
外祖父的去世,是个意外。
那一次,他们去雾灵山寻找辟毒丹的最后一味药材——五步蛇蛇胆。
五步蛇乃天下至毒之物,咬上一口,毒液顷刻侵入五脏六腑。
可偏偏它的蛇胆又有解毒奇效,纵是鹤顶红之毒,亦能对冲一二。
此蛇极其罕见,又极其危险,因此售价极高,一味蛇胆便能卖到千两白银,每年都有胆子大的药农为此丧命。
外祖父想去碰碰运气。
但他死活不让她跟着去。
可她如何能放心他一人前去,便悄悄跟了一路,直到他无可奈何地将她一同带上。
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五步蛇。
可不幸的是,外祖父不慎被蛇咬破用来防护的棉手套,伤到了手腕。
外祖父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嘴角泛黑的鲜血汩汩淌出,“回去吧?你天资聪颖,外祖父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只是那两套针法,若你能寻到,定要潜心研习……万不可贸然行针!”
她一直在哭。
哭自己无能,哭老天不公。
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祖父的脸色一点点变紫,直至喉咙窒塞,像只抛被抛上岸的鱼般无法呼吸。
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也是在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外祖父并不是一介游医。
他曾是宫中太医署院判。
鸿升堂店铺原本并不在南街。
它最初只是胡同里的一家小医馆。
而鸿升堂原来的名字,叫做济世堂,乃是外祖父家族世代传承的基业。
只是不知如今,这间铺子握在谁的手中。
窗口处传来窸窣声响。
林桑撩开床幔,看着那位刚刚翻窗进屋,正轻轻掸去锦袍上灰尘的年轻男子。
察觉到她的视线,徐鹤安抬头,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睡?”
“被你吵醒了。”林桑趿拉着鞋子,从侧面环住他的腰畔,歪着头看他,“大人准备如何赔罪?”
徐鹤安眸色微暗,明知她有所求依旧十分受用这撒娇。
他将人轻轻推开,轻声道:“等会,身上脏。”
林桑凑近嗅了嗅,身为大夫,对血腥气十分敏感,“是沾了血?你从司衙过来?”
徐鹤安“嗯”了一声,将外袍脱下,抱着她钻入被裘中。
“说罢,想让我怎么赔偿你?”
林桑下巴搁在他肩头,一只手若有似无地在他胸前画圈,“我想要买下对面鸿升堂的铺子,但牙行要抽三分利,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这铺子的主人是谁,我与他亲自协商,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银子。”
徐鹤安将她不安分的手指攥在掌心,“租赁不是更省事?”
“我是要在京中待一辈子的。”林桑抬起头,眸光潋滟,“若能将这铺子买下,日后若遭大人厌弃,将我弃之敝履,好歹能有个落脚之地,不至于流落街头。”
徐鹤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才道:“那买万和堂如何?”
林桑摇摇头,“万和堂风水不好。”
她说得煞有其事,“况且,人走顺路走熟,鸿升堂的熟客走惯老路,我们搬过去正好可以承接,岂非两全其美?”
徐鹤安整日与犯人打交道,很擅长揪出她话中的纰漏。
若论风水,百年老店鸿升堂折在此处,岂非风水更为不佳?
至于她所说的人走顺,路走熟,更是无稽之谈。
或许从她入京开始,故意将万和堂开在鸿升堂开始,她的目的——就是要买下鸿升堂。
他沉默半晌,开口道:“不过是个铺子,我会直接将其买下来,届时你自带了地契去府衙更名即可。”
林桑眸光微闪,还是笑着挽住他的脖颈,“那就多谢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