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将帐帘挑开一条缝隙,朝外张望一眼,返回至顾云梦身侧小声回禀,“姑娘,是荣禄伯爵府的周二公子。”
林桑正坐在榻边低头喝茶,闻言指尖一颤。
荣禄伯爵府的周二公子?
难道是周长青?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捏着茶盏的手指蜷紧又松懈。
周长青——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可他为什么会来找顾云梦?
“他来做什么?”正午的秋阳将帐中晒的蒸腾,顾云梦心生烦躁,甩了甩手中帕子,“你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姑娘可莫要使小性子了。”
嬷嬷在一旁柔声规劝,“如今两家已交换庚帖,周二公子来见姑娘一面也算合情合理,姑娘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顾云梦将帕子往地上一扔,声音极低地发着窝囊气,“我不见我就是不见!你跟他说,就说...就说我...我被马蜂蜇了一脸脓包,这几日都见不得人!”
嬷嬷无奈摇头,只得起身出去回话。
林桑身子微微后仰,顺着撩开的帐帘望出去。
帐外站着位穿银灰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模样长得还算周正,手中拎着一竹篮,满满当当盛着采撷来的山菊花。
见有人出来,他笑着作揖,“敢问顾姑娘可愿一见?”
孙嬷嬷面上带着不远不近地笑意,“我家姑娘今晨起得早,尚未用饭便睡下了,周二公子怕要空跑一趟了。”
“无妨。”周长青顺着帐帘,隐约能看到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心底冷哼一声,“既如此,顾姑娘先好生歇着,我稍后再来。”
嬷嬷将竹篮拎进屋。
还未走近,顾云梦便抬手制止,“拿远点,我最讨厌的就是山菊花!”
“前些日子听说你正在说亲,难道是刚才那位公子?”林桑用力攥着袖边,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是好?
顾云梦待她一片赤忱。
她却要杀了她的未来夫婿!
提及此事,顾云梦耷拉着脑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已经交换庚帖了,估摸着年底就会举行婚宴。”
林桑沉默半晌,方才开口,“可我瞧着,你似乎不太愿意?”
“谈不上愿不愿意。”
顾云梦神色怅然,转过头去,望向随风起起伏伏的帐帘。
远处有人在打马球,围观者喝彩者众多。
她试图在那群人里,搜寻那个想看到的背影。
视线扫了一圈却失望而归,她垂下眼眸,“世家大族儿女的婚事,是契约,是家族之间的纽带,无论我愿不愿意,都必须嫁。”
爹娘疼她一场。
即便素日里待她百依百顺,这件事上依旧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是不是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才会在平时那般疼爱她,稍作弥补。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林桑嗓子有些哑。
“除非......”顾云梦用力咬着下唇,眸底骤然迸出刀锋般凌厉的寒光,“他今日上山打猎,被猛虎给咬死!”
正在布饭的婢女闻言,齐齐低笑出声。
“姑娘又说这些招人笑的话,西山上哪里有老虎。”嬷嬷端来热水,沥过帕子给顾云梦净手。
“西山没有老虎,可西山上不是有野人吗?”顾云梦咬牙道:“野人把他拖回去炖了煮了更好!”
“两家婚约已定,若此时周二公子身殒,少不得有那长舌妇到处嚼舌根,给姑娘冠个克夫的恶毒名头。”
“那又怎么样!”顾云梦满不在乎,“克夫也比嫁给他强!”
他们周家只当自己隐藏的多好。
周长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顾云梦心里一清二楚。
嬷嬷又递给林桑一块热帕子,笑着说道,“我家姑娘一向口无遮掩,林姑娘莫要见笑。”
“不会。”林桑接过帕子,垂眸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说不定上天庇佑,她会心想事成呢?”
饭菜已经摆好。
六月将怀中的饼子掏出来,又被顾云梦按着手塞了回去。
“都出来了还吃什么饼子。”顾云梦将林桑拉至桌前,邻位而坐,“自然是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为了照顾你,我特意带了这么多好吃的,你快尝尝。”
桌子本就不大。
如此七碟八碗的摆上去,更显得拥挤。
林桑望着一桌子珍馐佳肴,眉头挑了挑,“确定……是为了照顾我?”
顾云梦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点头,“当然!”
若不这样说,岂不是会暴露她是个吃货的事实?
美食尤可贵,面子价更高啊!
“你尝尝这个。”顾云梦夹一筷子腊肉笋丝在她碗里,“如今虽然没有嫩笋,但这春日里晒干的也还不错。”
侯府的厨子手艺很好。
笋丝清甜,很好的中和了腊肉的咸香。
顾云梦:“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劳顾大小姐费心了。”这样无伤大雅的谎,林桑很乐意帮她圆一圆。
饭用了一半,有小太监在帐外高声道:“顾姑娘,贵妃娘娘有请。”
林桑捏着银箸的手指骤然收紧。
来了!
“好,我们马上就来。”
顾云梦起身,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擦手,整理一下衣裙,带着林桑出了帐。
甫一出门,便见到几道熟悉身影。
顾云梦脚步一顿,屈膝行礼时,眸光在地上悄悄打量另一人的影子,“表兄,你们没有去打猎吗?”
林桑注意到顾云梦似是有些紧张。
两只手紧紧攥着裙边,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小女子见心上人时独有的羞赧。
细细想来,上次她遇到燕辉,好像也是如此。
林桑几不可察地笑了笑,心下了然。
适才还在进退两难的心,此刻也稳稳落了地。
察觉到有人似有若无地打量,她轻抬起一双眼。
他今日换了身墨绿色的圆领袍,墨绿衣襟里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子。
秋日阳光发白,深邃的五官配上这样浓郁的颜色,愈发衬得他脸庞白皙如玉。
徐鹤安不躲开,她就一直与他对视。
直至他睫毛颤了颤,紧绷着下颌,将视线转向别处。
“打猎是年轻人的事 ,我们这把年纪就不凑热闹了。”燕辉替徐鹤安回答,也顺便替他多问了两句,“林姑娘也来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