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本就跃跃欲试的脚步彻底停住。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揉着衣角,脚后跟一点点往后挪,“母亲,我好想你们。”
“难道你不想见到萋萋吗?”
石桌旁坐着的是她日思夜想的亲人。
大哥、二哥,还有母亲。
看上去只隔着七八步距离,中间却像盘桓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不许她过去,也不愿朝她走近。
大哥自石桌旁起身,手中捏着青瓷茶盏,哗啦一声,茶水尽数泼在她身前,零星水渍落在脚背。
她愕然抬头。
“回去罢。”
“萋萋,回去吧。”二哥也在一旁应和,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想见到她。
母亲甚至直接背转身去,不再多看她一眼。
回去?
她一步步后退。
能去哪啊?
刹那间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没有阳光,没有满院盛放的蔷薇,更没有在石桌旁谈笑风生的家人,只剩铺天盖地的黑暗与浓雾缭绕,分不清东南西北。
风中似有鞭子声凌厉挥来。
她仿佛看到自己被倒吊在树上,鞭子用力朝她挥去,下一瞬就会皮开肉绽。
她捂着胸口害怕极了,撵着裙摆在浓雾中东跑西转,跑出老远,直到再也听不到鞭子声,才无力的蹲下身,紧紧抱住双膝。
漫漫天地间,孤独感油然而生。
好像所有人都已经将她遗忘。
前方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越来越清晰。
林桑恍然抬头,来人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穿过迷雾,直直朝她走来。
是位眉深目俊,轮廓利落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袍衫便服,身姿挺拔修长,停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萋萋,回家吧。”
男子嘴角挂着柔和笑意,昏黄的灯笼为他笼上一层暖茸茸的光。
林桑仰着下巴,呆呆看了半晌,视线落在他宽大的手掌心。
“萋萋?”
男子又将手伸近些,“回家吧。”
林桑抿了抿唇。
她想,应该没人愿意永远在黑暗中困着。
她也喜欢有光的、温暖的地方。
思及此处,她小心翼翼抬起手,指尖与他指尖相碰,缓缓下移将手掌搁在他宽大的掌心。
随着他的手掌缓慢收紧,温热的触感将她逐渐包裹。
“萋萋,醒醒......”
林桑眼珠子动了动,意识渐渐恢复,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一口接一口的苦药顺着喉咙灌下,鼻息间也是浓重的药味。
这一口还来不及咽下去,下一口又接着被灌入口中。
她想要偏过头,无声抵抗此人的霸道行径,可身体好像不听使唤,费尽力气才挪动一点点。
“萋萋!萋萋!”
他好像哭过,鼻音很重,仍旧在不停地拍打她的脸颊,“萋萋,醒醒!”
呼唤声愈发清晰,又一口苦药被灌入喉咙,旁边是六月的略带雀跃的哽咽声,“能咽了……姑娘能咽下去了……”
“白前辈,您快来看看!”
白守义守在院中,听到呼唤声当即起身回屋,也顾不得坐下,弯着腰站在炕沿边为林桑号脉。
眼皮子重得厉害,林桑颤着睫毛,努力与之抗争良久,终于费力睁开一道缝隙。
睁开双眸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沉沉黑雾中,拎着灯笼朝她走来的年轻男子。
他双目猩红,眼窝深陷,疲倦黯淡的眼底密布血丝,像是几天几夜都未曾合过眼,全然不复梦中的风雅翩翩。
“醒了,呜呜......”六月瞪大双眼,不停用袖子抹泪,“姑娘醒了……姑娘终于醒了!”
白守义眼底也露出喜色,“熬过来了,林大夫熬过来了!”
“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保住了!”
只是治疗瘟疫的效果如何,还得看接下来几日的恢复状况。
“佛祖保佑!”白守义双手合十,朝着大殿方向虔诚一拜,“但愿这法子有效,否则慕太医他……哎!”
三日前,慕成白施针后便晕倒在门外。
原本以为是疲累之过,没曾想……
徐鹤安屏着呼吸,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怀中女子,生怕这一切都是假象。
“徐......渊......”
林桑浑身无力,用小奶猫般微弱的声音,轻轻唤了他一声。
徐鹤安眸底渐渐升起一片带着血色的泪光。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林桑支撑不住,再度阖上双眼,“...真的好累......”
身心俱疲。
怀中人沉沉睡了过去,徐鹤安手臂紧紧圈紧她,越抱越紧,力气大到似乎想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肉。
一滴泪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洇入面巾,晕开一小片水渍。
……
……
林桑再次醒来时,耳边静悄悄的,只有书页轻轻揭过和笔尖纵横宣纸的沙沙声。
身上的痛楚消退许多,但骨节依旧酸胀难忍,像是被人生生打了一顿残留下的肌肉酸痛。
她微微偏过头。
木桌上燃着灯盏,那个男人披着一件黑色氅衣,正在翻阅面前高高一摞公文,烛光映亮他一侧脸颊,能够清晰看到他优越的骨相。
以前她总觉得,皮囊不及人品。
但他这样好看的皮囊万里挑一,又是那般家世,喜欢他的女子应该很多吧?
何况……他的人品也还不错。
徐鹤安不经意往炕边瞟了一眼,对上林桑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随即怔住,搁下毫笔坐到她身侧,“萋萋,你醒了?”
林桑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徐鹤安忽地笑了,转身倒了杯水,以手指试过温度适宜后,才将她小心翼翼撑起。
“来喝口水。”
他将茶杯递在她唇边。
林桑确实是渴得厉害,嗓子像干涸透气的土地,对水的渴望已然到了顶峰,她扒着他的手,一口气将水喝了个见底。
“我还想喝。”她的声音沙哑未退,但比之前要好很多。
“好。”
接连喝了三杯水,林桑干哑的嗓子稍稍好转,徐鹤安隔着门,扬声吩咐六月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粥端来。
林桑瞥了眼黑漆漆的窗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要二更天了。”青月庵不比京城,条件简陋,徐鹤安将氅衣脱下叠好,放在她腰后,“靠着墙太凉了,垫上这个。”
林桑微微前倾,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他说道:“好了。”
“你身为国公世子,怎么这般会照顾人?”
她脸色依旧苍白,大病一场,脸颊都瘦的凹下去一圈。
徐鹤安将她额前乱发轻轻抿至耳后,“遇到你,所有事都变得无师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