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单独问过二丫,为何当初要扯下她的面巾,是有心还是无意。
二丫说,是净慧姐姐告诉她,女子都喜欢被人夸赞。
若想要林姐姐高兴,便看一看她的长相。
无论长得如何,都要夸她貌若天仙。
这样,林姐姐一定会高兴。
二丫搅着手指,声音也越来越低,“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姐姐,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她抹去眼角泪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林桑,“姐姐,你能原谅我吗?”
林桑看着二丫,不知该如何作答。
医患之间常有争执,并非每位病患都懂得感恩。
但身为医者,她不能因为患者的无礼,而认为这是一种非报不可的仇恨。
况且,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二丫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天真懵懂的年纪,怎会清楚这世间的人心险恶。
林桑可以原谅她。
却没法替那些枉死之人,替白守义原谅她。
倘若自己没有感染时疫,或许能早一些试药,也能早一些扼制住疫情弥漫,白前辈就不会死。
林桑莫名想起在南城门外见过的老妇人,以及白前辈口中年幼的孙女,缓缓摇头,“二丫,我不恨你,也不会原谅你。”
不是所有抱歉,都能得到一句原谅。
原谅的代价太重。
而乞求原谅者,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换余生心安,实在太过无耻。
“师太言重了。”林桑收回思绪,接过佛串,“正如师太所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今日一劫是林桑该受,也是他人因果伊始。”
洗尘师太微微一笑,念了声阿弥陀佛。
待林桑的马车渐渐远去,洗尘师太褪去嘴角笑意,轻声道:“你可知罪?”
净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知罪。”
“罪在何处?”
罪在......
她闭了闭眼,“罪在动了俗心,才会被他人驱使。”
洗尘师太居高临下睨她一眼,“这世间之人,皆有两面,你只看到了他的善,却未曾看到他的恶。
若他真心对你,便不会以你为矛。
林大夫不与你计较是她心善,你却不能愧对自己的良心。”
净慧悔不当初,离去之前,杨宗盛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可她却为了他,甘愿去做害人性命之事。
“徒儿知错了,请师傅责罚!”
“你去偏殿为林大夫祈福吧,三年为期,以消除你的孽障。”
“是,弟子遵命。”
......
......
离开青月庵一直向东,约莫半日车程,便可抵达青岚村。
马车微微摇晃,林桑与王若苓相对而坐。
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林桑略带疑惑地问道:“姚前辈竟让你独自出来历练?”
王若苓微微一笑,“师父说我根基扎实,比寻常人懂得多些,帮着打打下手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林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问,“说起来,最近怎么一直没见到姚前辈?时疫明明已经找到解法,她却似乎更忙了。”
“师父去了北边雪山,”王若苓望向窗外,“说是要找一味特别的药材。”
“已经离开了?”林桑略显诧异,“怎么临走前也不告知一声?”
“你也知道,家师最不喜离别场面,向来能避则避。”王若苓轻声解释。
林桑会意一笑,沉默须臾,“那等事情了结后,你......”
“自然是回丰州。”
王若苓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京城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车厢内一时静默,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车辕上,六月正与华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行至青岚村石碑处,远处走来一支十余人队伍。
六月眯眼细看,竟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者。
有的佝偻着背,有的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连上个小土坡都要费好大力气。
骑马走在前头的徐鹤安勒住缰绳,马车随之停下。
林桑挑起窗幔,望向不远处这群老人,眸底闪过一抹疑惑。
“诸位老人家这是要去哪?”徐鹤安问。
“我们?”为首的那位老者白发苍苍,嘴角挂着憨厚的笑容,“我们要去前边,跳湖去。”
跳湖?
跳湖竟笑成这样?
华阳下巴微扬,问走在最前头的老者,“老人家,你们是要去抓鱼还是玩水啊?”
“玩什么水,我们这是要去自杀。”
六月与华阳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大爷,您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华阳连忙将老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朝廷的赈灾粮不是发下来了吗?难道有人中饱私囊,没有分发到大伙手中?”
“你误会了。”老者拍了拍华阳的手背,笑着解释,“我们这是要给儿孙谋个好前程。”
“这......”华阳一时语塞,“老人家,您这话从何说起?”
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几位是外乡人吧?”
老者捋了捋胡须,继续道:“老汉姓袁,我们这儿有位明家主,建了座孤儿堂。只要是父母双亡的孩子,都能进去,每年给二十两银子,长大还分田地,帮着成家立业呢。”
“只是这孤儿堂,每年只收一次人,若错过这次便要再等一年。”
徐鹤安眸光暗了暗。
什么孤儿堂,收人还要分时间?
难道哪家爹娘去世前,还得提前掐着日子?
华阳听得直皱眉,“这听着怎么像是人牙子的勾当?”
袁老汉脸色骤变,“哎呦,年轻人,这话可不敢乱说!明家主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大善人!要不是他,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早就饿死了!”
“就是。”另外几人应和道:“我们都这把年岁了,只要孩子能得好照料,死也甘愿。”
徐鹤安:“你们的儿子与儿媳呢?”
提起这个,众人不约而同沉默,袁老汉叹道:“死了,又是洪涝又是时疫,我们这些人早该死的。”
他们大约十五六人,要齐齐赴死,然后让自家子孙成为孤儿,顺理成章进入孤儿所。
简直是本末倒置!
善人?
果真是个大善人,能让人甘心赴死,还念他的恩德。
“你们回去罢。”
徐鹤安瞥一眼路边的碑石,其上青岚村三个石刻字笔锋锐利如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徐某向诸位保证,即便你们不跳湖,你们的孩子也能进孤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