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腹中袭来阵阵绞痛,一波比一波猛烈。
林桑捂着肚子蹲在雨中,手指颤抖着攥紧心口的衣料。
——那里窒得厉害,像被人生生捅了个血窟窿,痛到难以呼吸。
泪珠划过脸颊,滴滴跌入汇聚的水流。
“林大夫?”
一声试探性的轻唤自身后传来。
林桑没有回应。
那人迟疑片刻,绕到她身前,微微俯身,试图看清伞下那张被面纱遮住的脸。
“真的是你?”
来人正是柯致。
他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伞檐缺了一块,雨水顺着缺口滴滴答答流淌,打湿了他深灰色的长衫下摆。
细细看去,袍角还沾着些许泥渍。
方才擦肩而过时,他就觉得这位戴着面纱的女子身形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直到走出几步,见她身形晃了晃蹲在地上,才恍然想起——正是万和堂的林大夫。
他见她似乎有些不适,这才折了回来。
柯致将伞往林桑那边倾斜,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林大夫,你脸色很差,可是身子不适?”
“没事。”
林桑摘下面纱,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雨雾灌入肺腑,稍稍压下胸口翻涌的窒息。
柯致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虚虚扶住她的手臂,“前面就是我做工的铺子,林大夫若不嫌弃,不如去歇歇脚,喝杯热茶缓一缓?”
“多谢,不必了。”
林桑刚站起身,脑中登时涌上一阵眩晕,脚步踉跄着朝前栽去。
“林大夫——!”
柯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心有余悸地吁出一口气,“林大夫,瞧你站都站不稳,还是别逞强了。”
林桑咬着牙,腹中疼痛带着寒意,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里衣早已被冷汗打湿。
此刻被风一吹,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看来是近日避子汤饮得太多,寒毒在体内堆积成疾,才会在月信前显露出来。
“那便叨扰柯公子了。”林桑声音低哑道。
去喝杯热茶也好,能缓解一二。
他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林大夫客气了,这边请。”
柯致在前方带路,引着林桑拐入胡同,来到一间名唤‘广缘堂’的铺子。
这铺子与旁的铺子不同,宽敞的前厅与后院打通,四处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神像。
观音低垂眼眸,悲悯众生。
怒目金刚手持降魔杵,肃穆威严。
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方桌,两条长凳,旁边还有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应是午间小憩时用的。
柯致甩袖将长凳擦得锃亮,殷勤地请她坐下,“林大夫先歇会,我这就去煮茶。”
“有劳。”林桑微微颔首。
柯致快步往厨房去了,她环顾四周,目光被廊檐下一尊药王菩萨像吸引。
那神像雕刻的惟妙惟肖,足足有一人高,通体鎏金,头顶上的十四摩尼珠冠嵌着鸽子蛋大的绿宝石,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水花。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绿宝石之时,一声急喝自身后传来。
“——姑娘莫碰!”
林桑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
来人是位脊背微驼的老人,嘴角噙着和善的笑意,“姑娘看看就行,这宝石金贵得很,碰坏了咱们可是赔不起呦。”
林桑瞥一眼佛像,又看向老人,“前辈可是王大娘的当家?”
老人微微一愣,“不知姑娘是......”
柯致端着茶壶从里屋出来,招呼道:“林大夫,茶好了,快来喝罢。”
“原来是万和堂的林大夫?”
宋明山恍然大悟,眼尾的笑纹又深了些,“常听我家老婆子夸你,说你年纪虽轻,医术却极好,她那老寒腰多亏了你送的膏药。”
林桑接过柯致递来的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冰凉的指尖。
“不过几贴膏药,王大娘平日没少给我们送吃食。”
“街里街坊的,应该的。”宋明山笑呵呵的摆手,“你王大娘别的本事没有,泡茶和做点心的手艺可是一绝。”
林桑视线不经意扫过墙角的药王像,“那尊药王像雕工细致,是您老的手艺?”
“嗐,我可没这么好的手艺。”宋明山摇头,解释道:“咱们铺子里主要做泥塑生意,那尊药王像是石雕,只让我们镀层金粉,说是要送人贺寿。”
“供奉药王之人,多是行医者,也不知这石像要送与何人?”林桑问道。
“鸿升堂的廖老板送到铺子里来的。”宋明山啜了口茶,“至于他要送谁,那就不清楚了。”
林桑捧着茶,视线透过氤氲的热气,望向廊下药王像。
菩萨低眉,手持药草,端得是悲悯众生之态。
——这世间若真有神明,裴家又岂会沦落至此?
那些枉死在郑惠荣手下的平民,难道不曾供奉清香灯油,虔诚祈求一生顺遂?
茶杯在手中渐渐冷却。
林桑望着逐渐放亮的天光,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苍天无眼,就让她来做执刀人!
什么善恶有报,什么天道轮回。
通通都是笑话!
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只信染血的刃,才能抚慰地下枉死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