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微风徐徐,勾缠着柳枝沙沙作响。
林桑指尖在袖边缘轻轻摩挲,“当日我并未想到,一个香囊会惹出这般大的风波。”
“这也怪不得你。”顾云梦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道:“家父说,王老太爷在地牢里...畏罪自尽了,王家这次怕是...”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畏罪自尽?”
林桑瞳孔微缩。
王德业此等老谋深算之人,竟会选择自尽?
除非是被逼到绝路,想要以一人之命,换全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命。
浮云阁是西城有名的茶楼,临河而建,朱漆栏杆上系着祈福的彩绦。
顾景初正倚在窗边把玩折扇,见她们进来,“唰”地抻开扇子,故作正经地作了个揖。
“林大夫,别来无恙啊。”
林桑欠身还礼。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手中的扇面。
斜阳映照的山水图——这不是她送给王德业的寿礼吗?
怎么会到了顾景初手上。
“还未恭贺顾公子金榜题名。”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听闻顾公子初入大理寺,想必近来公务繁忙。”
顾景初眨了眨眼,忽然凑近几分,“林大夫这语气,莫不是怪我久未登门,冷落了你?”
“……”林桑自顾坐下,接过乐嫦递来的茶,“顾公子想多了。”
他故意晃了晃扇子,笑着解释道:“我在大理寺虽说只是个八品评事,可那卷宗堆得比人都高,实在是抽不出功夫来。”
“不过前几日,我差人送了豆沙糕去,林大夫没收着?”
“还说呢!”
顾云梦气鼓鼓地插话,“昨夜东城那场大火,把豆沙糕铺子都烧没了,往后想吃都难。”
林桑指腹轻轻刮着茶盏上的纹路,装作无意道:“这场火这般猛烈,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哪有那么多天灾。”
顾景初大喇喇地坐下,扇子地拍在桌上,“起火点就是驿馆,鱼湖村那些告状的百姓一个都没逃出去。”
他冷笑一声,“这个世道,若是苦主死了,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门边的六月猛地攥紧了衣摆。
那些老人...全都葬身火海了?
那位被她从乱葬岗救回的陈老汉,粗糙的手掌捧着药碗时,还在念叨着要为乡亲讨个公道。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茶杯突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把火除掉所有原告,这是下下策。
冯家如此猖狂,甚至不怕这场火会引起百姓哀声载道,是因为他们手握权柄,有足够的底气,可以轻易摆平一切于他们不利的声音。
对他们而言,律法不过是束缚百姓的绳索。
而他们,则永远站在绳结之外。
“吾皇万岁——”
“贵妃娘娘千岁——”
震耳的山呼声骤然响起。
林桑循声望去。
河道两岸百姓齐齐下跪。
城楼之上,一抹明黄身影站在鼓前,九旒冕冠的玉珠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光,衬得帝王愈发威严。
他身侧的女子着水红宫装,金线绣的牡丹在风中舒展,宛如活物。
昭帝身侧内监扬声道:“诸位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林桑不自觉地向前几步,死死盯住那抹黄色身影,指甲用力扣住栏杆。
城墙之上,徐鹤安双手捧起鼓槌,弯腰奉上。
昭帝接过鼓槌,冕冠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朕听闻,昨日东城走了水。”
昭帝摩挲着鼓槌上的红绸,眼风扫过垂眉敛目的徐鹤安,“地牢失守,东城起火,爱卿这个兵马司总督,当得倒是清闲。”
徐鹤安脊背弯得更深一些,“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昭帝冷哼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鼓槌,猛地一挥。
沉闷的鼓声自城楼炸开。
岸边柳树上栖息的雀鸟扑腾着飞起。
“咚——咚——”
鼓点如雷,河道上数十架龙舟闻声而动。
船首的鼓手赤膊上阵,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随着节奏重重击打鼓面。
霎时间鼓声震天,惊起一片飞鸟掠过水面。
“冯”字旗的龙舟金光夺目,船身雕刻的龙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挥旗手手中红旗翻飞,数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
船桨整齐划一地刺入水面,激起无数晶莹的水花。
那艘金色龙舟很快脱颖而出,将其他船只远远甩在身后。
湖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桑眯起眼睛,看着冯家龙舟一骑绝尘。
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比这盛夏的日头还要灼热。
城楼上,旗帜随风招展。
冯正卿不动声色地挪到徐鹤安身侧,手指搭在朱漆栏杆上,随着鼓声节奏轻点。
“那日在醉江月,舅父可是空等了你两个时辰。”他望着自家龙舟越来越近的英姿,嘴角噙着冷笑,“本来一条贱命就能了结的事儿,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惹得陛下不悦,心里可过意得去?”
徐鹤安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浮起浅笑。
“若论愧疚,舅父才该寝食难安。在您眼里,一条人命和百条人命,想必没什么分别。”
“蝼蚁罢了。”
冯正卿广袖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金线绣的云纹若隐若现。
“从儿时落地睁眼那刻起,人的目光自然向上,居高临下者,谁会在意脚底的尘埃?”
他讥诮地扯了扯嘴角,“第一个教陛下俯身看蝼蚁之人,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徐鹤安深深看他一眼,目光如刀,“舅父可还记得,裴家覆灭前也是煊赫一时?”
“今日他人之祸,未必不是明日冯家之灾,望舅父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而去,玄色官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冯正卿不屑地嗤笑一声。
双手撑在栏杆上,志得意满地看着即将夺冠的龙舟。
这天下除了天子,还有谁能与冯家争锋?
忽然,他眯起双眼——水浪翻滚,船尾似乎拖着道不明物体。
龙舟破浪前行,那物体在水中起起伏伏,激起诡异的水花。
远远望去,竟像条大鱼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