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水面,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
有花船自桥下穿过,琴声幽幽飘来,拨弦之人以乐抒己,绵长的曲调中尽是哀怨。
林桑迟疑片刻,终是接过笔。
一笔一画写得用力。
“岁岁常安宁。”顾云梦凑近逐字念出,忽然问道:“说起来,还从未见过林姐姐的父母呢,他们也在京城吗?”
天灯在手中缓缓上升。
林桑仰头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光,眸底似有水光闪烁。
“他们都不在了。”
她轻声道,嘴角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顾云梦微微诧异,忙道:“对不起,林姐姐,我不是有心的。”
“没关系。”
没关系。
终有一日,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再度重逢。
顾景初看着她刻意扬起的下巴,目光微动,缓缓垂下眼睫。
一直逛到巳时,林桑才回到万和堂时。
街边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上,随风轻轻摇曳。
林俊和贾方在外转悠一天,早已疲累不堪,见林桑平安回来,都打着哈欠回房歇息去了。
六月和七月还没有回来。
林桑带着乐嫦来到厨房,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略显生疏地揉面、擀面。
灶台上升起袅袅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便放在了乐嫦面前。
“我竟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林桑用帕子擦拭手指,“说起来咱俩也算有缘,你的生辰是五月初五,我是七月初七。”
碗中面条看起来有些寡淡,荷包蛋也破了边,但乐嫦还是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好难吃。”她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本就命苦,过生辰还要吃这么难吃的面,更命苦了。”
林桑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拂去她不断涌出的泪珠。
厨房的小方桌上放着一盏烛台,烛火摇曳,在院中投出温暖的光晕。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斑驳的墙面上。
本是孤单的剪影,此刻却莫名有了相依的温度。
“你的命好得很。”林桑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你是第一个吃到我煮的长寿面的人,连俊儿都没有这个福分。”
乐嫦一边抽噎着抱怨,却还是将面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口汤都没有剩下。
腹中饱了,心里淤积的情绪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其实,我不是不想跟他相认,我是害怕......”
“怕他会介意你的容貌?”林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若真如此,他也算不得什么良人。”
乐嫦摇摇头,望向窗外。
今夜无月,院中黑得深沉,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天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容貌只是其一,还有就是...”她长叹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终有一日,我们会站在两端,成为相恨相怨的仇人。”
林桑沉默片刻,“你认为,南州洪涝一案,你父亲因贪渎罪被发落,与顾家有关?”
“我不确定。”
乐嫦依旧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当年顾伯伯和父亲那般要好,父亲出事后,我去求他,他却连见一面都不肯。”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林桑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影,“不能因此而断定一个人的好坏。我已经让祁向文誊抄当年南州一案的卷宗,届时咱们再看看其中有何蹊跷。”
林桑回到二楼,徐鹤安正站在香案前,指尖轻轻拨弄白瓷花瓶中的莲花。
那支莲花半开半合,露珠顺着花瓣滑落,滴在案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这花哪里来的?”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林桑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莲花坞采来的。”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鹤安何等敏锐,与其遮遮掩掩惹他生疑,不如坦然承认她去过莲花坞,反倒能打消他的疑虑。
“淮河两岸早已封闭,你如何去的?”
男子转身坐于桌案前,提起茶壶倒了杯茶,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林桑瞳仁微转,随即一脸愧疚地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
“我是不是给大人惹麻烦了?”
她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徐鹤安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到腿上。
他歪着头看她,目光如炬,“为何这么说?”
“我只是托人载我去采了些莲蓬,没想到今日会出这么大的事儿。”
林桑轻咬下唇,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如果那些官差查到那个帮我的人身上,会不会连累他白白受冤?”
徐鹤安定定看着她。
女子眸光清澈,像一泓明澈见底的清泉,楚楚可怜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大人。”林桑俯在他肩头,青丝垂落,扫过他的颈侧,“若是要用刑的话,不如就让妾来受着吧。让旁人替我无辜受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徐鹤安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衣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既然只是帮你采了些莲蓬,兵马司自然不会为难他。”
林桑眸光微闪。
他果然已经查出了岳昌曾带她去过莲花坞,否则此刻怎会有闲情出现在这里。
“对了。”她状似无意地转了话题,“王家被禁足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也不知何时能解除?若苓托我寻的一本医书,一直都没机会给她。”
徐鹤安眸色暗了暗。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冯太师一道告老还乡的折子,引得文武百官齐声挽留,他以退为进,分明是逼着陛下了结王家的案子。
陛下心里也清楚,惠民药局的案子查到底也就是个贪渎案。
届时冯家有的是人愿意顶罪,冯太师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
“王家的案子快要结了,应该就是这两日。“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陛下恩赦女子不受牵连,她很快就能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