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百官陆陆续续下朝。
永昌门外车马喧嚣,冯正卿的贴身小厮坐在车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鞭柄,目光在宫门处来回扫视。
待瞧见自家大人与同僚谈笑风生地走出,他迅速压下眉间急色,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冯正卿眼角余光瞥见小厮神色有异,当即会意,朝身旁官员拱手作别。
两人缓步向马车走去时,小厮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徐总督邀郑大人过府一叙。”
冯正卿脚步微顿,回首望向宫门方向。
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离去,却不见郑季同的身影。
方才他与大理寺商议一桩要案,耽搁了些时辰。
郑季同或以先行出宫。
“他可去了?”冯正卿踩上马凳时,小厮连忙伸手虚扶,低声道:“已经去了,此刻怕是到了。”
冯正卿轻抚腰间玉板,官帽上的黑翅翎随着他沉思的动作微微颤动。
片刻后,他沉声吩咐,“派个机灵的去候着,待他出来后,立刻带来见我。”
眼下局势微妙,郑家与冯家牵扯太深。
若郑霍那厮临阵反水......冯正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便不必再留了。
与此同时,郑季同正在庆国公府门前下轿。
跟在引路家奴身后,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往徐鹤安居住的临风居走去。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他今日本不欲赴约,可那前来传话的侍卫却意味深长地说:“事关令郎,去不去全凭大人斟酌。”
想到那个孽障,郑季同太阳穴便隐隐作痛。
郑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儿,除了几个嫡女庶女,就只出了这么一根独苗。
家中老母和夫人溺爱无度,那逆子十三四岁上,也不知看了什么禁书,竟将府中一年仅八岁的家生子活活折磨致死。
他恨不得亲手了结这个畜生,拎着家法棍便要将其活活打死。
可夫人哭天抢地,老母亲更是又哭又晕,只说若要打死她的乖孙,便先将她这把老骨头给卸了。
家中乱作一团,无奈之下,他只得帮着遮掩,罚其跪祠堂三日了事。
谁知那孽障非但不知悔改,近几年反而越发变本加厉,无法无天。
也不知又犯了什么浑事,竟被徐鹤安捏住把柄。
“郑尚书,到了。”
家奴的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
庭院中金桂飘香,树下坐着一位青袍玉冠的年轻男子,正抬手拂去肩头细碎的花蕊。
察觉到动静,他侧首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郑尚书来了?”
他起身拱手,青色广袖随风轻摆,“听闻大人棋艺冠绝京城,晚辈特备薄茶,还望不吝赐教。”
郑季同盯着那抹笑意,却看不透其中深意。
略微颔首,撩袍在徐鹤安对面坐下。
棋盘是上好的白山玉所制,棋子入手温润。
他不禁暗自咂舌——庆国公府果然富贵逼人,连棋子都非凡品。
侍婢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秋阳和煦,郑季同浅啜一口茶,随手在棋盘落下一子,算做开场,“徐总督年轻有为,假以时日,棋艺定在老夫之上。”
“晚辈愚钝,棋艺粗浅,岂敢与郑尚书比肩。”
徐鹤安语气平淡,连眼角眉梢都不见波澜,让人捉摸不透。
郑季同指腹摩挲着棋子,心道他不提正事,自己更需沉住气。
棋盘上杀机四伏。
郑季同几次险些落入陷阱,好在他及时识破,挽大厦于忽倾。
虽赢得艰难,总算没在小辈面前失了体面。
最后一子落下,徐鹤安忽然抬眸,“郑公子近日......”
郑季同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茶盏中的倒影微微晃动。
时间仿佛被定格。
季同如坐针毡,仿若等待宣判的囚徒,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只等徐鹤安道出那逆子的罪状。
却见对面青年忽地展颜一笑,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秋日暖阳,“令郎近日可还安好?”
郑季同指节一僵,倏然涌起被戏耍的火气。
棋子“啪”地扔回棋篓,他强压着心头焦躁,沉声道:“徐大人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此话从何说起?”
徐鹤安执起茶盏,修长的手指与羊脂玉盏浑然一色,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今日邀大人前来,不过是为讨教棋艺,这便是最大的要事。”
“可......”郑季同猛地起身,衣摆带翻了几枚棋子。
他指向站在不远处的华阳,声音里压着怒意,“此人分明说事关犬子,要老夫自行斟酌,要不要来!”
“哦?”徐鹤安眉梢微挑,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华阳,过来。”
华阳小跑着近前。
徐鹤安指尖轻叩棋盘:“你是如何传话的?”
“回、回主子......”
华阳扑通跪地,额头抵着青石板,“郑尚书起初不愿来,小的......小的就扯了个谎。”
他转向面色铁青的郑季同,连连叩首,演的真情实意,“主子仰慕尚书棋艺多时,今日特意嘱咐务必要将您请来。小的见请不动,这才......这才口不择言......还望尚书大人莫要怪罪!”
徐鹤安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滚下去领二十板子。”
“是是,小人这就去!”
华阳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郑季同眉心隐隐跳了跳,深觉自己被耍了。
胸中郁结着一股无名火,可又没法发作出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告辞”,怫然甩袖离去。
华阳扒着门框,眼瞅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这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
“主子,”他挠了挠后脑勺,“您这没头没尾地请郑尚书过来,就为了下两盘棋?”
徐鹤安修长的手指正拈起一枚黑子,闻言动作微顿。
“不然呢?”他抬眸,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你不相信?”
“也不是不信。”
华阳摩挲着下巴,往门外张望,“就是觉得,您跟这位郑尚书,交情也没好到这种地步...
徐鹤安忽然轻笑一声。
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白玉般的指尖在黑白交错间游走,再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