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日未见,顾景初清瘦了些。
下颌冒出一茬青色的胡茬,不复往日的精气神,幽暗眸色中隐隐泛着萎靡。
“我听说,你还是要去南州。”
雨珠自伞檐断落如线,在二人中间织就一道似近实远的帷幕。
恍惚一看,仿佛能够轻易跨越。
实则终生难逾。
他隔着雨帘看她,低声开口,“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只要你愿意离开他,回到我身边。”
像是怕她体会不到话中更深层次的含义,他再次补充道:“你想做之事,我也可以帮你!”
他思来想去,林桑接近徐鹤安不过是为了章家旧案。
他也曾问过父亲,据说当年南州一案章闽之罪证确凿,绝无任何可疑之处。
但她若想查,他可以帮她查!
查到她相信为止。
“你要帮我做什么?”林桑微微皱眉,声音平静,“顾三公子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他人,这不是个好习惯。”
“林桑,你当知我对你之心!”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林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顿在空中,雨珠一滴滴落在手背。
林桑很想告诉顾景初真相,也想问问他,心里究竟喜欢的是谁。
但乐嫦一再嘱咐,不能将她的身份告知他人,自己不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去做出违背她意愿,伤害她之事。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只剩雨滴沙沙坠落,跌在伞面绽开朵朵水花。
“你刚才得意思是说,徐鹤安要陪我一起去南州?”林桑后知后觉。
顾景初适才说,他也可以陪她去南州。
他低着头,沉默片刻又自嘲般笑了笑,“表哥他亲自向陛下请命,前往南州督办赈灾防疫之事,难道你竟不知?”
他官职虽微,但朝中动向父亲皆会告知。
南州之事朝议多日,一直苦无合适人选。
用父亲的话说,此人须得威震一方,更要杀伐决断。
南州如今乱成一锅粥,单是疫情或赈灾尚可应对,偏偏两灾并起,民怨易生,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暴乱。
徐鹤安前几日缄口不言,偏偏在惠民医局名单确定后突然请命。
若说不是为了与林桑同行,顾景初断然不信。
夜风挟着冷雨斜侵伞下。
一点凉意在颊边晕开。
林桑睫羽轻颤,难掩眸底惊诧。
她原以为,徐鹤安会拨一队精锐与她同去,却从未猜想过他会和自己一道儿去南州。
这桩苦差事,他原本可以避开。
这两日徐鹤安未去万和堂,还以为他在处理公务,不想竟是在暗自筹备南州之行。
“你当真不知?”顾景初审视着她的神情。
“朝堂之事,我岂能知晓。”林桑正了正神色,声音如这秋夜的雨,毫无温度,“我知你屡屡纠缠所为何来,我想最后再重申一次,我并非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回到万和堂,林桑径直上楼。
乐嫦正蹲在衣柜前捣腾衣物,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扔在榻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万和堂又要搬家。
“不必带那么多衣裳,到了那里,只怕是用不上。”
林桑坐在桌旁,抬手倒了杯茶捏在手里,“对了,你帮我多缝制一些口布,要缝得厚实一些,备得越多越好。”
乐嫦一愣,随即抬手拍了拍脑门,“你瞧我,竟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最最重要的口布倒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疫情肆虐,若无口布遮掩,恐怕刚到南州就会被感染。
乐嫦从窗子向外瞧了一眼,布庄还未闭店,赶忙捻着裙摆快步下楼,伞都顾不得撑,双手挡在头顶便跑了过去。
她挑了一匹上好的的雪缎。
这种料子柔软舒适,大多用来缝制中衣。
用来做口布再合适不过,多缝上几层也不怕会喘不过气,又能很好的提高安全性。
她抱着布匹径直去了王大娘的茶楼,请她帮忙裁好。
今夜自己赶个晚工,明日一早好让林桑全部带走。
南州一行危险重重,林桑死活不同意她一同前去。
她知道自己脑子笨,怕去了也只能拖她后腿,只好答应和七月留在京城守店,耐心等着林桑回来。
细雨淅沥了整整一夜,临近破晓终于停了下来。
林桑将乐嫦收拾的包袱精简再三,最后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古籍医书,便与六月启程前往南阳门和其他人会和。
乐嫦追着马车跑出几步,摇摆的手滞在空中,手指一根根蜷起。
“林桑,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眼眶泛红,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
一场秋雨一场寒。
晨风凛冽,城门外已经汇集了许多马车,另有一行百人的黑甲卫兵肃立待命。
徐鹤安外披一件玄色绣金枝的披风,内里一件墨青色窄袖常服,神色清冷地向每一个前来问安的人微微颔首,就算是回应了。
马车停了下来。
六月下车向查人数的主簿签了名,又重新返回至车厢内。
“我瞧见徐都督了,在那边——”
六月将车幔撩开一道缝隙,林桑微微偏头,看到了那道鹤立鸡群的人影。
“徐都督原本是要晚几日才出发,可却硬生生提前几日,只为一路护送前往南州的大夫们。”
六月笑着打趣,瞥了一眼马上那道挺拔身影,“其他大夫都去向徐都督问安,感谢他一路护送,姑娘要不要也去一趟?”
话音未落,有人轻轻叩响车壁。
“笃笃笃——”
林桑手指挑开窗幔,华阳笑眯眯站在外头,举起一个三层檀木 食盒,“我家主子怕姑娘来不及用早饭,特命小的送些糕点给姑娘垫垫肚子。”
得到林桑眼神示意,六月笑着接过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