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后,林桑将慕成白拉至廊柱后,问他可曾试过外祖父留下的方子。
“试过。”慕成白叹道:“可一时退热,但却无法根治,病情仍会反复。”
见林桑秀眉蹙起,慕成白柔声道:“师父的老方子解了燃眉之急,这两日因高热而殁的病人少了大半,足见此方有奇效。”
流疫往往伴随着缠绵不退的高热。
热毒不散,病人的死亡人数也会骤增。
这张旧方子,也算给大伙争取来一些时间调配出真正的药方。
林桑定了定神,打量着眼前今时不同往日的慕成白,唇角微扬,“师兄才来青月庵不久,便已执掌大权了?”
这青月庵上上下下,竟由他一人做主。
慕成白随意摆了摆手,“这差事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却指定要受埋怨,他们谁都不愿管,我孑然一身无所谓,只要百姓们能得好照料便可。”
林桑若有所思点点头,“嗯,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慕成白一脸茫然。
“记下回京后,给我寻个嫂子。”林桑笑道:“师兄今日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你孤家寡人一个,我可不得记下。”
林桑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留下满脸通红的慕成白在风中凌乱,“……我说了很多遍吗?”
林桑回屋里去换身衣裳,六月已经将包袱收整稳妥。
屋里布置的干净整洁,推开木门左边是土炕,上面铺着青灰色的被褥,都是洗过晒过的,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几张木凳,吃饭习字都要靠它了。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的洒在青砖地上。
身处庵堂,听着远处沉闷的钟声,林桑竟前所未有的心静。
青月庵的午饭很简单。
一碟子小葱拌豆腐,一碟子小油菜,加上拳头大小一碗发黑的粟米。
南州先遭洪涝又逢瘟疫,这点粮食还是卓知府力排众议,特批给青月庵的。
洗尘师太立于回廊之下,望着往来各殿送膳的僧尼,不由长叹。
林桑用罢午膳出来,见洗尘愁眉深锁,猜测她必是为粮食而忧心。
“师太无需过虑。”她欠身行礼,“赈灾粮不出三五日必到,当可暂解困厄。”
洗尘师太转眸看她,忧色更甚。“粮食固然要紧,可眼下最急缺的,还是药材。”
药材?
据林桑所知,姚前辈家中便经营着药材生意,她既前来南州支援,绝不会想不到要带药材前来。
“姚大夫带来的药草已经用光了吗?”林桑试探着问。
洗尘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姚施主已经来了三月有余,那几车药材早已消耗的差不多。”
丰州距离南州最远,横穿东西两端,若要再运送药材来,少说也要一个半月。
若遇上雷雨天气,路途难行,两个多月也有可能。
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桑沉吟片刻,“临近南州的雀州很是富饶,应该会有药。”
也最为方便,遣人购买药材一天便可往返。
林桑初来南州便能想到雀州,洗尘自然不会考虑不到,摇了摇头,“即便是有药,也要花费真金白银购买,灾疫横行,已经无恩客愿意布施了。”
“更何况……”洗尘眺望天际浮云,缓声继续道:“如今各州县已经切断与南州相通之路,唯恐被殃及。”
这话的意思,是即便有银子,也无处购买药草。
如今的南州已沦为地狱。
进容易,出去难。
林桑望着院中脚步匆匆的尼僧或是药童,心生无力之感。
她手中倒是有些闲钱,就算全部取出命暗卫暗中购买药草,只怕也坚持不了几日。
不如问一问徐鹤安有没有法子。
思及此处,她转身看向六月,眼尾朝庵外的树梢扬了扬。
六月当即会意,点头离去。
白守义在西殿廊下远远看她,林桑知他是在等自己一道儿进去,朝洗尘师太施了礼,捻着裙摆迈下石阶。
两人推开西殿的门。
“吱呀——”
厚重的殿门发出沉重冗长的呻吟,纵然佩戴着厚厚的面巾,依旧能嗅到那股腐浊与药石混合在一起的呛鼻味道。
地上依次铺着草席子,每张草席子上都蜷缩着一道身影。
有人捂着嘴巴喘咳不止,有人四肢摊开一动不动,似乎没了气息。
还有人竭力抬起重重的脑袋,回头朝门这边望来,被骤然涌入的秋阳刺得眯起眼睛,只隐约瞧见一道纤秀身影。
白守义率先迈过门槛,将一本册子塞入林桑手里,“你就跟在我身后,我说你写,用这册子记录下每个人的症状。”
林桑捏着册子,心知这是白守义为了护着她,不愿让她接近病患。
“由您老一人诊脉,这么多人要诊到何时去?”
空旷的大殿此刻人满为患,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们刚到此处,需要尽快了解每位病人的症状不同,对症下药,因此才要每个人都过一遍脉。
若要白守义一人诊过,只怕要累得不轻,天黑前也未必能完。
“这些病患……”
白守义欲言又止,高热之时人失去知觉,拉到裤裆里也是常有的事儿。
她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家,何必沾染这些污秽。
“你就听我的,我这把年岁,给我打下手也不算委屈你了。”
“多谢前辈好意。”林桑道:“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个大夫。”
白守义嘴唇翕张,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神色,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两人分头行动,赶在天黑前终于将所有病患过了一遍。
林桑还想帮着整理脉案,却被白守义挥袖往外赶,“赶紧去吃饭,你这衣裳闻着都臭了!”
林桑愕然,低头往怀中嗅了嗅,什么都闻不到。
“前辈惯会打趣人。”
她也不与他争,撩开门帘往外走,抬脚临跨门槛时方才开口,“您老受累,子时过后我来替您。”
白守义刚想说不用,粗布门帘已经被撂下,帘角随风微微卷起。
林桑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暮鼓声中,檐下风铃随风轻颤,惊起几只雀鸟掠过斑驳影壁。
朱漆廊柱后闪出一道身影,盯着林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杨兄?”
邓子骞轻拍杨朔肩头,他身子一抖,回过神来。
“吓到你了?”邓子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老盯着那个女大夫做什么?难不成,你也……”
杨朔皱着眉头看他,“邓兄莫要胡言,我是在观赏落日,哪里是在看她!”
说罢,他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