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庵。
晨光熹微,檐角风铃在微凉晨风中摇曳,偶尔发出清脆声响,似要唤醒沉睡的山峦。
慕成白与白守义面对面立于院中,徐鹤安泰然自若坐于木桌旁,冷眼盯着门外二人争执不休。
“这法子不行!”
这些日子不分白昼的熬着,大家都有些心力交瘁,自从林桑病后,慕成白多睡一会儿都不肯,一直在费心调配药方。
可收效甚微。
——但他依旧不同意用林桑的法子。
“她所调配药方本就凶猛,再加上这针法,她能不能熬过去都未可知啊!”
“我不能害她!”
白守义听得云里雾里,药方他看了,用药的确霸道大胆,若是青壮年染上瘟疫,他也支持试药。
可瘟疫一向挑老弱病残,身体虚弱者下手,放眼整个青月庵,找不到几个重症的年轻人。
慕成白所说针法,又是什么?
慕成白解释道:“家师年轻时曾去往东海学习他国医术,取其精魄,钻研出两套针法,《伏羲九针》和《十三鬼穴》,其中《伏羲九针》可逆行经脉,逼毒出体,但对身体损伤极大,要在确保病人生命的前提下才可使用!”
这两本医书,白守义耳熟的很,他用力握住慕成白手腕,诧异问道:“不知尊师名讳?”
慕成白正了正神色,“家师正是当年的太医署院判,温玄明。”
这并非什么秘事。
白守义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声音微微发颤,“你...你竟是温玄明的弟子?”
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竟带着几分怀念,“是了是也!除了他,天底下还有谁能教出你这般不知变通的徒弟?这认死理的性子,简直和他如出一辙!”
慕成白闻言一怔,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少有的困惑,“前辈认识家师?”
行医者皆知温玄明之名。
多为唾弃鄙夷,或将其作为反面教材警示徒子徒孙,像这般带着赞赏之意的语气,实属罕见。
“自然认得。”
白守义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习惯性地抬手要捋胡须,却触到面上柔软的巾帕,只得讪讪放下,“算是个...故交小友吧。”
温玄明比他小十多岁。
当初他已经是仁心堂的坐馆大夫,温玄明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因一张方子寻上门来,斥责自己用错了药。
白守义细细检查,确保方子没有任何问题,还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当即就招呼伙计将人轰出去。
“乌头——”
少年扬声大喊,“若将平青换作乌头,药理不变,效果却可翻三倍!”
人被丢了出去。
白守义又拿起方子细细端详,眼睛越看越亮,用乌头替换平青,自己怎么想不到?
他当即追出去,向温玄明致歉,少年大咧咧扬手,“不如你请我去醉仙居吃顿酒,我便原谅你了!”
往事涌上心头。
白守义不禁摇头轻笑,当真是人不轻狂枉少年啊。
“二位。”徐鹤安轻叩桌面,冷冽的声音骤然插入,将白守义飘远的思绪斩断,“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白守义猛地回神,重重拍了下额头,将话题引回正题,“慕太医,眼下确实别无他法,既然林大夫执意要试......”
他转头望向内室,正对上徐鹤安幽深如墨的目光,不由得心头一凛,“林大夫的身子状况,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不治必死,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看似是在与慕成白说话,实则字字句句,皆是说给门内男子。
白守义长叹一声,眼角皱纹里刻满无奈,“若最终求不来个好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人各有命,这终究是林大夫自己的选择。”
抚于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徐鹤安定睛看他片刻,又转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林桑。
据白守义所言,感染瘟疫者,若体质强健些,尚能撑过一月;而那些本就底子虚弱的,最多不过半月光景。
林桑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在场人皆心知肚明。
而今算来,她卧榻已近十五日。
状况也愈发不妙,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日之中,有大半日都陷在混沌里。
慕成白眼眶发烫,喉间似堵着什么,吞不下去,吐不出口。
身为医者,他比谁都清楚白守义所言非虚,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伏羲九针》真正的威力。
“咚——”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十指死死扣住青石板,指节用力到泛白。
林桑与他人不同。
她是裴家仅剩的血脉,若折在青月庵,往后他又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见师父!
可此刻,除了试一试,他竟束手无策!
一滴泪重重砸落,在冷硬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好……”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狠绝,“就按她说的……试!”
慕成白与白守义匆匆去准备。
屋内,徐鹤安坐在榻边,接过六月递来的帕子,低头细细擦拭林桑的手指。
她的指尖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
他见过许多女子染蔻丹。
唯独她,始终素净如雪。
品月楼初见,他便知道她是刻意接近。
女子不易,沦落风尘的女子更为不易。
抓住机会,为自己求一条好出路,也算不得什么阴暗心思,所以他可以坦然接受。
只因雪中那惊鸿一瞥,便已入眼,入心。
带她回京时,他原想着给她一个名分——入国公府为妾,对青楼女子而言已是抬举。
可她却摇头轻笑,眼底映着倔强的光。
她说自己亦是良家子,胸有丘壑,不愿因自己让弟弟蒙羞,却甘愿无名无分地跟着他。
或许,不是他从未想过娶她。
而是她从未想过要嫁给他。
可此刻——
他握紧她的手,贴至唇边,滚烫的吻烙在她冰凉的指尖。
“若你醒来……”他嗓音低哑,似承诺,又似恳求,“我必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你入门。”
“萋萋,答应我,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