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却仍被青灰色的云霭笼罩着。
屋内烛盏快要燃到尽头,堆积的烛泪层层叠叠,如同人生不可追忆的过往。
“那日在城外,你曾见过内子......”
话说至一半,喉咙中的瘙痒再也抑制不住,他剧烈咳嗽起来,林桑轻抚他后背顺气。
半晌,他稳下呼吸,继续道:“你曾见过内人,她胆子小,也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我担心她......”
林桑点点头,“我明白,您放心,余生我替您照顾她,定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白守义浑浊的眼底滑出两滴热泪。
他所托之事,并非如此。
“多谢,还有......我还有一年幼的孙女,不过十一二岁,若她祖母撒手去了……希望你能念在咱们共事一场的份上,将她留在身边。 ”
临终托孤,林桑自然应下,只是心中有些疑惑。
白前辈的儿子去了何处?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白守义微微笑道,“内子身体不好,诞下一子后险些丧命,从那之后我们便不打算再要孩子。”
“犬子也算颇有天赋,未至而立便在京中混出名堂,也曾与咱们一样,来到南州支援时疫,再也没能回去。”
支援南州?
林桑恍然,应该是说几年前那场时疫。
“后来,他的妻子也走了……”
白守义不怪她。
毕竟人家还年轻,总不能抱着几年的恩爱时光,守寡一辈子。
林桑握紧他的手腕,“前辈放心,我会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医术,定不让前辈衣钵后继无人。”
“好……好……”白守义泪眼婆娑,怔怔地望着林桑,“这样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云霭逐渐散去。
薄弱的晨光穿透窗纱,几缕清透的光落在他蜡黄的脸上。
白守义抬起枯槁般的手,自指缝望向逐渐亮起来的窗棂。
——那是回家的方向。
只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知道他去世后,老太婆会伤心成什么样。
她身子弱,骤逢噩耗,定然活不下去。
好在,他相信林桑,他们家囡囡定能得个好照料。
眼皮子越来越重,眼前的晨光忽然褪为黯淡无光的黑白。
他双眸睁着,却似失了中心,望着空中某处虚无。
看到自己年轻时,是那般意气风发,不愿随波逐流。
又看到自己在医馆思忖再三,忍着怦怦乱跳的心,将山参偷偷摸摸塞入袖笼的场景。
若不是那几支老山参,老太婆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那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丧良心之事。
但他不后悔。
终于,天地幻为虚无,他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桑在凳子上坐了良久,直到晨光照亮整间屋子。
桌上烛盏彻底燃烬。
边缘处还泛着尚未完全冷却的微光。
......
......
这是林桑第一次来到后山的焚尸坑。
所谓的焚尸坑,不过是个巨大的土坑。
四壁被经年累月的烈火灼烧得漆黑如墨。
厚厚的灰烬中,隐约可见未能完全焚化的人体骨骼,在晨光中泛着森然的白。
白守义是最后一个被送入坑中的。
没有寿衣加身,没有灵幡引路,众人只是沉默地立于坑边,看着烈火熊熊燃起。
似有魂灵踩着焰火升起,形成盘旋而上的热流漩涡。
因染疫而逝的病人,尸骨不得返乡。
只能在这半山腰上立一座衣冠冢。
林桑将他的衣衫郑重埋入土中,众人依次上前,各捧一抔黄土洒落。
天已经亮了。
可他的生命,却永远停在了这个漫漫长夜。
......
......
青月庵的疫情渐趋平稳,众大夫即将分赴各村庄镇落继续救治时疫。
约莫再有个把月的光景,便可回京复命。
林桑与王若苓被分派至青岚村。
夜间用饭时,林桑望着神色如常的徐鹤安,不由疑窦丛生,“怎会这般凑巧,你要去青岚村见明家家主,我便也被分到青岚村?”
徐鹤安从容地夹了块鱼肉放入她碗中。
连日来她胃口渐佳,面颊总算丰润了些。
“自然不是巧合,是我假公济私。”
林桑捏着筷子,一时语塞,“你倒说得坦荡。”
徐鹤安唇角微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在其位,为何不用?难不成费心坐于这个位置上,就为了遭人记恨?”
这话说的……好像也没错。
屋脊上,尤大从怀中掏出一只烧鸡,撕下鸡腿递给华阳。
“早年学习轻功时,哪曾想过最大的用处竟是日日往返青岚村,给世子爷偷吃食。”
尤大颇为无奈地摇头,“大材小用啊!”
华阳满嘴油光,含糊应道,“主子吩咐,莫说偷饭菜,便是要偷人,你也得想法子去偷来!”
“再说了,同样的木材,做板凳还是做筷子,各有各的用法,只要有用就是好木头!”
尤大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可以啊,往日里小瞧你了。”
“那是!”
二人并肩仰望星空。
“再过些时日,就能回京了吧?”尤大问。
华阳点头,“回京有什么好?刀光剑影,那些人的心肠比冰溜子还冷。”
翌日拂晓,洗尘师太亲自开启庵门,为诸位送行。
净慧手捧托盘立于其后,盘中整齐排列着数十串香珠。
不是什么名贵材质,颗颗皆是庵中僧尼亲手所制,更在菩萨座前供奉七日,专为赠与这些济世救民的善心人。
林桑最后一个迈出庵门。
洗尘师太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慈悲为怀,却遭人构陷。祸已远去,福泽将至。这手串权当贫尼一点心意,还望施主笑纳。”
林桑目光掠过净慧。
二人视线短暂相接,净慧随即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