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时,路边的槐树还枝繁叶茂,如今已枝叶萧条,仅剩稀稀拉拉几片枯叶,尚未被秋风卷走。
为了给林桑她们接风,乐嫦去买了满满一篮子菜。
有鸡有鱼,还有这个时节极为稀罕的鲜笋,准备做一道嫩笋炖鹌鹑 。
白玉观音像前,乐嫦刚刚奉过三支线香。
青烟缭绕,林桑站在神龛前,拨了拨桶中仅剩的几支竹签。
菩萨保佑,她还有命回来。
这些人,也是时候该收拾了。
“饭做好了。”乐嫦推门进屋,看着林桑愈发单薄的背影,眉心蹙了蹙,“这一趟去南州不容易吧?”
“瞧你瘦了好多。”
林桑微微一笑,牵着乐嫦在桌边坐下,“幸好有你日日为我们上香祈祷,这才有惊无险。”
乐嫦垂下眼帘,“我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这些可有可无的事儿。”
“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林桑笑着拍拍她手背,转言道:“对了,这次从南州回来,徐鹤安带回来一个大坝决堤案的重要人证,你们章家的案子或有转机。”
乐嫦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我就知道......”
乐嫦心里高兴极了,一边笑着,一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低头抹泪,“我就知道爹爹不是那种人,他那样憨厚的人,怎会贪渎?怎会罔顾百姓性命?”
眼泪一滴滴砸在裙面上,洇出点点湿痕。
林桑替她拢起颊边碎发,温声安慰,“章家若能翻案,朝廷定会补偿章家遗孤,届时你也不必畏首畏尾,勇敢去追寻你的幸福吧。”
乐嫦怔了怔。
微微侧眸,自铜镜中打量着自己被面纱遮住一半的脸。
即便章家翻案,这道伤疤却无法消除。
她永远没有办法掀开面纱,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她和顾景初,依然没有可能。
六月在楼下喊她们吃饭。
林桑掏出帕子,细细拭去乐嫦眼角泪痕,“好了,咱们先去吃饭,一会儿都要凉了。”
饭桌上,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这段时间林桑不在,店里也没什么病人问诊,贾方趁着这个机会回老家去了。
估摸着这两日就回来。
五日后便是朔日,就能看到弟弟林俊了。
这么多年,她与弟弟相依为命,还从未与他分别如此之久。
用过饭后,林桑又将乐嫦叫入房中,细细问起她离京的这段时间,京中可有什么情况。
乐嫦想了想,别的事都无关紧要,只是有一件确实稀奇,“前两日娟娘来过,说祁大人失踪了。”
祁向文失踪了?
林桑端着茶盏的手指一颤,茶汤激起涟漪。
他之前说过,有人在跟踪他。
“可有报官?”她问。
乐嫦摇摇头,“祁向文只有两三日未曾归家,娟娘怕他被祁夫人娘家那边给扣下了,她若报官,自己与孩子被廖家察觉,也会有危险。”
祁向文对这个私生子的溺爱程度,林桑自然清楚。
三两日不去娟娘那边,确实有些奇怪。
可上次祁向文十分笃定,跟踪他的绝非廖家。
祁向文与她是一条船上的人,她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若被有心人利用,她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林桑搁下茶盏。
长街起风,顺着窗棂缝隙,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
“你抽空去寻娟娘一趟,寻一处宅子,就说为了安全起见,让她搬过去。”
她又嘱咐道:“让七月跟你一块去,切记不要被任何人察觉。”
有娟娘和孩子在手中,她不怕祁向文会反水。
乐嫦点点头,“好,我们明日一大早便去。”
“告诉娟娘,我会想法子找人,让她搬过去之后,暂时不要出门,花银子雇个下人给她使唤。”林桑顿了顿,又说,“派七月去给徐鹤安送个信,让他今晚务必来一趟。”
......
......
夜幕低垂。
太师府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
书房内灯火摇曳,冯正卿来回踱步,靴底与青砖相击,发出急促声响。
“爹,徐渊带来的证人已经被关入兵马司,若他当真握有证物,咱们该如何是好啊?”
太师椅上的冯太师慵懒后仰,指尖轻叩扶手,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威严,“不过是一个商贾为了保命,胡诌乱造,诓鬼的闲话,你不仅当了真,竟还敢派暗卫去京郊灭口?”
他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简直是愚不可及!”
冯正卿缩了缩脖子,“儿子得知消息时,他们已经到达京郊,若不动手……等入了城,就更没有机会了。”
“要么不动,动则必杀!”冯太师冷哼一声,“如你这般,除了惊动蛇鼠还有何用?”
“爹!”冯正卿急的直跺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个道吏进了兵马司,哪里还有咱们动手的机会。”
“谁说要动手了?”冯太师抬眼,看向廊下随风打旋儿的灯笼,“一个小小的河道吏员,说破了天,有什么证据吗?”
“若他真有呢?”
冯太师眸底闪过一抹寒光,“打蛇打三寸,若真有证据,该杀的是徐鹤安!”
冯正卿脸色微变,“父亲您当真要……杀他?”
冯太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转言问道:“对了,你前两日抓的那个大理寺的......祁什么来着?”
“祁向文。”
“对。”冯太师问道:“他为何一直在调查与裴家有关之事?”
冯正卿:“这两日一直在忙南州明家的案子,倒把他给忘了。”
冯太师不满地瞥他一眼,“先是王家,后是郑家,加上近来莫名死去的人,多多少少都与裴家当年有些瓜葛。”
“他又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裴家之事,我怀疑,裴家三郎或许没死。”
“裴家三郎?”冯正卿心中一惊,“如果真是他回来复仇,那咱家二郎怎么办?”
“慌什么,先问清楚再说。”
冯正卿连声应是,出了书房就唤来小厮套车,他要连夜去一趟刑部大牢,亲自审问祁向文。
裴家三郎身手极好,当年若非郑惠荣剑挟裴家二夫人胁迫,逼他吃下了软筋散,十个郑惠荣都不是他对手。
若他真的没死,回京复仇,查出当年其实是二郎指使郑惠荣......
想起郑惠荣死前的惨状,冯正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