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潜入京城,若惹出什么祸事,便是兵马司之责。
徐鹤安正垂眸思索之际,华阳撩开毡帘大步进屋,作揖道:“主子,刑部那边传来消息。”
屋内都是自己人,华阳也没避着谁,继续回禀道:“冯尚书将大理寺祁大人抓入牢中,是因为祁大人一直在调查当年裴家旧案。”
沈永捏着茶杯的手指一紧。
徐鹤安眉心微蹙,视线落在案上堆积的公文,“他一个大理寺九品文官,如何调查裴家旧案?”
裴修齐的案子,是由陛下亲审亲判,所有案宗皆是机密。
最后宣告天下人,乃是大不敬之罪。
祁向文在大理寺,任誊抄卷宗之职,根本没有能力插手裴家之事。
“不是查案,是在查裴家的人。”华阳半弯着腰,解释道:“据说他一直在查裴家三位公子的事儿。”
听着华阳的话,沈永捏紧茶杯,在心底暗自思忖。
莫非是有与裴家交好之人,想要寻找裴家三位公子的下落?
恩师去世后不久,裴家三位公子先后丧命。
这在京中并非秘事,那人随意打听便知,为何还要查?
难道说……
“就算祁向文在查裴家人的下落,也不违法乱纪啊,干嘛要把人家抓起来?”燕照手指点着下颌,疑惑不解道:“难不成,是冯家将裴家三位公子害死的?做贼心虚?”
他身子后仰,抱怀倚着椅背,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对啊,冯家还能怕一个九品文官?”
天时已晚,寒风呜号着撩开毡帘一角,钻骨的冷风灌入书房。
好像要下雪了。
徐鹤安侧眸,望向院子里立于寒风中的光秃枝梢,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
冯家抓祁向文,是想要找到他背后之人。
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哎,对了。”燕照看向华阳问道:“裴家长子和次子我倒是知晓,一个自缢,一个死在流放半道上,这裴三公子因何去世?”
“我也不清楚。”华阳道。
听到流放二字,沈永蓦地想起适才去京兆尹听到的一桩案子。
西街茅厕中掘出一具尸体。
死者正是往烟瘴之地押送犯人的衙差,叫做丁逸明。
徐鹤安见沈永愣神,侧目而视,“沈大人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沈永下意识回道:“裴二公子的死,和丁逸明是不是......”
燕照凑近,“谁是丁逸明?”
沈永瞬间回过神,反应过来之后,略显不自然地微笑,“没什么,我刚刚走神了。”
燕照不知丁逸明是谁,徐鹤安今日却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失足掉入粪坑溺毙的衙差。
裴二公子当年初初入仕,官袍加身不足十日,便被裴修齐牵连流放岭南。
丁逸明刚好是往那押送犯人的衙差。
正如沈永所言,裴二公子的死会不会和丁逸明有关?
倘若有关,那他的死会是意外吗?
这一年以来,京中出了大大小小几桩命案。
看似毫无关系的事件,若以裴家为中心点,却能一件件串联起来。
郑惠荣早在裴家尚未落败时,便与裴家三子裴鸿有龃龉。
还有白雀庵内被砸死的严朔,端阳节被拖在船尾的姚田,他们都在死前中过千丝绕,会不会和裴家三少的死有关?
还有流放路上不知所踪的王越堂。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只剩徐鹤安屈指轻叩书案的声响。
看来,要亲自问一问祁向文。
“华阳,明日你拿上我的牌子去一趟刑部,就说百姓告他赖账不还,请他过来一趟。”
“赖账不还?”燕照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也归你徐大都督管?”
“赖别人的账我自然不会管。”
徐鹤安站起身,望向窗外讳莫如深的夜空,“管万和堂的账,任谁也挑不出问题来。”
燕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从小几上捞茶盏,“这一年多来,京里总是乱糟糟的,又是野人,又是命案,真是没一天安生日子,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
......
翌日清晨,贾方冒着零星小雪从老家回来了。
他是廖洲人士,那里盛产冬桃,如今正是成熟之际,直接扛了满满一麻袋回来分给左邻右舍。
这个季节的桃子是稀罕物。
冬桃更是稀罕,一个个圆滚滚白里透粉,活像从王母娘娘蟠桃园摘来的。
乐嫦将桃子洗干净,剜壶切块,端至书案上。
林桑正坐在垫子上翻看医书。
“唔…”乐嫦咬了一口,止不住的夸赞,“这桃子好甜啊,你快尝尝!”
林桑看她吃得开心,不由地失笑。
“这雪瞧着不大,怪冷的。”林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掌心,将炭盆拉近一些烤手驱寒。
王大娘端着竹筐,笑眯眯地看着贾方往里拾桃子,闻声搭话道:“眼瞅着十月中旬了,往年这个时候早下厚厚一层雪了,今年就下了两场小雪,瞧着地里的麦苗旱得不行。”
庄稼人都盼着下雪。
瑞雪兆丰年。
林桑咬了一口冬桃,又脆又甜,在这个季节吃起来格外爽口。
她在南州耽搁了些时日,没赶上父亲的忌日,也错过了寒衣节。
如今想要去庙中,为他们供奉一盏长明灯。
哪座寺庙最为灵验,问王大娘再合适不过。
“这你算问对人了。”王大娘笑道:“京边大小寺庙加起来有三四十个,香火最为鼎盛的还是桃花峰上的昭华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那里为祖先供奉香烛。”
桃花峰林桑倒是去过。
只是没去过山顶的昭华寺。
她微微颔首,“多谢王大娘,过两日我便去。”
“哎呦,你出门可得多带两个人,要不让贾方陪你一道儿去,听说京城闯进了个野人,差点把一十七八岁的姑娘给掳走。”
贾方站起身,拿过帕子擦拭沾在手上的桃毛,“这野人掳个姑娘做什么,难道也想要娶个野夫人?”
王大娘抬手拍他肩头,“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毁了人家姑娘清白,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贾方撇撇嘴,没再说话,进柜台里收拾去了。
冬日的天本就黑得早,再加上天气不好,屋里暗如昼夜。
乐嫦早早点燃烛盏。
贾方收拾完柜台,又往后院瞄了一眼,“怎么没看到六月姐妹俩?”
林桑眼也没抬,“她们出去办事了。”
雪越下越大,街上看不到几个人。
沿街叫卖的货郎裹紧棉袄匆匆回家去了。
一辆马车停在万和堂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