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慌忙跪下,脊背抖如筛糠,“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求老爷恕罪!”
冯尧脸色淡淡,始终盯着对坐的徐鹤安,“拖下去,家法伺候。”
几名小厮闻声上前,硬生生将婢女拖走。
“奴婢知错了——”
“求老爷开恩呐——”
凄厉的求饶声支离破碎,最终消失在回廊深处。
“渊儿,方才若是你落下那一子,老夫虽输,你也赢得惨烈。”
冯尧指向翻在地上的白玉棋盘,笑道:“如此岂不刚好?你我两家本就是亲人,何至于斗个你死我活?”
徐鹤安将手中棋子随意一丢,落入湖中,溅起细微水花。
“人各有志,外祖父争输赢,我却志不在此。”
“清亦是臣,浊亦是臣,棋盘之上亦有黑白两子。”冯尧扶袖将棋盘拾起,“陛下忌惮冯家,却又不敢动冯家,你可知是为何?”
徐鹤安也曾想过为何。
只是一直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冯太师微微一笑,“因为你不明白,君王需要的臣子和百姓需要的父母官,注定要成为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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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南州河道官吏呈上铁证,直指冯太师为谋私利 ,于七年前暗中命人掘毁堤坝。
致使南州数万百姓葬身洪水。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群臣震惊。
燕御史当庭怒发冲冠,手撕奏本,再三恳请陛下严惩冯太师以正国法。
言辞激烈处,甚至要撞柱明志。
幸得数位御史奋力阻拦,方未酿成惨剧。
好巧不巧,冯太师的夫人突发急病,近几日均告假并未上朝。
陛下念及太师多年辅佐之功,暂令其停职闭门思过,待案情查明再作处置。
案子调查需要时日,但章家的罪已然洗脱,当即有人提议召回章家遗孤,加以抚恤,以表天家恩德。
与此同时,昌远侯府嫡幼子求见陛下,说他已寻回章家女。
昭帝召见徐鹤安,细细问过林桑入狱之事。
不一会儿,宫里的旨意便下来了。
兵马司地牢中,林桑跪伏在地,听宣旨内监唱完一堆冠冕堂皇的话,知道自己可以出狱了。
谢恩,接旨,她扶着六月起来。
“据说姑娘还曾去往南州救助时疫?”来宣旨的申公公问道。
申公公瞧着年纪不大,据说也是南州人。
因当年那场洪灾,多少家庭流离失所,即便命大活下来,也多为奴为婢。
他对林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三日后陛下在宫中举办夜宴,专门宴请此次去往南州的大夫,加上姑娘如今的身份,定然会有重赏。”
林桑微微躬身,“借公公吉言。”
送走内监后,徐鹤安亲自来送她出去。
姚文书那帮人还堵在兵马司。
沈永在门外等着,见宣旨的内监出来,立即扬声道:“公公留步。”
申公公虽不解,还是停下脚步,沈永笑着朝他拱手,“敢问公公,牢中那裴姝同党,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这话一问出口,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内监在宫里讨生活,个个比猴都精,一眼便猜出沈永的意图。
也不是什么大忙,他也乐得落个人情。
申公公刻意扬声道:“陛下说了,这章家孤女不过是恰巧与裴姝相识一场,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她为裴姝帮凶,因此予以释放。”
沈永拖着话音‘噢’了声,“也就是说,陛下的意思是——章书瑶无罪?”
“正是。”
沈永倒退两步,再次深深鞠躬一礼,“有劳公公跑一趟。”
“咱家分内之事。”
姚文书站在人群中,望着跟在徐鹤安身后的林桑,恨不能将后槽牙生生咬碎。
陛下已然降旨,即便再不甘心,此事也只能到此为止。
若再闹下去,便是意指陛下昏庸,包庇罪人。
姚文书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主心骨都没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灰溜溜都散了。
华阳将马车停在台阶下。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眼迷。
林桑抬起手,自指缝间看向久违的太阳。
“有劳沈大人费心。”她先朝沈永盈盈一拜,又转过身,垂眸朝徐鹤安行礼,“多谢徐大人这几日的照顾。”
看似有礼,实为疏远。
徐鹤安抿紧薄唇,注视她的身影缓缓迈下台阶,而后扶着六月上车,车幔被放下,马车缓缓前行。
整个过程,她不曾回眸看他一眼。
徐鹤安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缓解胸腔涌起的窒闷。
回到万和堂,贾方正在撕门上的封条。
看到林桑在门前下车,贾方眼睛一亮,赶忙迎上来,“林大夫,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林桑瞥一眼他手中的纸条,“这是什么?”
“噢,那天徐大人派人来贴的封条,也幸亏有这封条,否则咱们这店都要被人砸烂了!”
林桑心下了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入店中。
贾方跟在后面,依旧絮絮叨叨个不停,“林大夫,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旁人不知,乐嫦姑娘我还能不知道吗?”
“她在厨房杀个鸡杀条鱼,都得念十几遍阿弥陀佛,她怎么可能狠下心杀那么多人?”
“林大夫不是与徐大人交好吗?能不能请他帮个忙……”
“贾大哥,你别说了!”六月将他推搡至一边,“姑娘累了,你让她先歇一歇。”
贾方欲言又止,看了眼林桑发白的唇色,只好将剩下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
洗干净抹布,去擦门框上残留的浆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