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婆子说完之后,定睛瞧着坐在桌案后的年轻女子。
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欣喜雀跃、受宠若惊、不胜娇羞等小女子被人提亲时该有的情绪。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
那女子十分平静,甚至连一眼都不曾瞧她。
若不是正在随手收拾桌上的物件,真要以为是那画中仙了。
“姑娘是不是没听清楚啊?”
乔婆子心中直犯嘀咕,难道这姑娘耳朵有问题?
她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量,“是庆国公府的世子爷,要老身来向您提亲,娶您做正妻呐!”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贾方皱眉道:“既是提亲,为何你两手空空,独身一人前来?”
提亲流程繁琐。
按照规矩,第一步该由媒婆先上门,也算是给两家通个气,但要带着聘雁以及新茶以示看重。
哪有媒婆两手空空上门的。
“哎呦,那点子小东西算什么,能进了国公府的大门,夜里都能枕着金子睡。”
乔婆子唾沫横飞,满脸兴奋,仿佛要嫁入国公府的是她。
贾方不屑嘁了声,“那是东西的事吗?那是他们在看轻我们家姑娘!”
“哎呦,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林桑从桌案后起身,乔婆子笑着上前,无比敬业的为男方家里说好话。
往日里说亲,总要学会扬长避短。
瘸子就说腿脚不好,家里穷就说前途无量,脑袋不灵光的就说老实,日后定然不会打女人。
甚至还有一次,乔婆子给人家女方说,男方是个将军,手下掌管着数万兵马。
待嫁过门才知道,原来是个养蜂的。
气的人家姑娘差点没把她家大门砸烂。
虽说胡话乱说惯了,可这位庆国公府世子爷真真是没什么短处。
“姑娘,这可是天赐的良缘!”
“论门第,那可是京里拔尖的显贵,论品貌,端的是龙章凤姿的俊朗郎君。”
“姑娘又生得这般貌美,你们二人成婚后,生个孩子也必是极好看的!”
“哎哎哎~”贾方觉得这婆子话真多,比他都烦人,“不是,我家姑娘还没同意呢,你这孩子都扯出来了!”
“这么好的姻缘,还能不同意?”
乔婆子就不信了,“都说挑着灯笼难寻好婆家,徐家可是扛着鳌灯也寻不到好人家啊!”
林桑径直往后院走,淡淡丢下两个字。
“送客。”
“唉,老身还没说完呐......姑娘这是应下了?”
贾方挡臂将人拦住,“我家姑娘说了,送客。”
乔婆子还真没见过这般不识好歹的人。
国公府那边还等着回信,乔婆子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国公府,恰好遇到徐鹤安在门前上马。
“哎呦,老身见过世子爷。”
乔婆子堆着笑朝他一拜。
徐鹤安握紧缰绳,居高临下看她,“是家母让你来的?”
“正是。”
“去过万和堂了?”徐鹤安问,“她如何说?”
乔婆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如何说?
啥都没说啊。
她费尽口舌,那边就回了俩字
——送客。
本着沉默就是愿意的铁律,她笑呵呵回道:“世子爷,那姑娘愿意,一听说世子爷上门提亲,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婆子的话听着可信度不高。
但她没有拒绝。
她愿意。
徐鹤安唇角微扬,原本沉闷的天气看着也清朗许多。
他命人赏媒婆些银两,便驾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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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来到林俊屋里,他正往竹篓里装要带走的书。
“俊儿。”
“阿姐?”
林俊几步跑近,仰着脑袋看她,“阿姐,我长大了,以后由我来照顾你。”
这两日没有看到乐嫦姐姐。
他问过之后才知道,乐嫦姐姐竟去世了。
他震惊难过之余,也问过六月,乐嫦姐姐是因何去世。
但她们都闭口不提,且嘱咐他不许去问阿姐,免得惹阿姐伤心。
林桑笑,“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
似乎怕自己看上去显得单薄,林俊挺起胸膛,“我长大了,以后要考取功名,护着阿姐不被任何人欺负!”
“可你那日不是说,考取功名是为了天下百姓?”
“这不矛盾!”林俊道:“大家要护,小家也要护,阿姐更要护!”
林桑淡淡笑着,牵他在桌边坐下,“我们俊儿长大了,但阿姐不需要你照顾,阿姐希望你能永远护着三哥。”
林俊想了想,问出埋在心底的问题,“三哥他是受伤了,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林桑眸光微黯。
点了点头。
“他从前……是个很好的人。”
“三哥现在也很好,很乖很听话。”
童言无忌。
不知裴鸿这个年龄,已经不适合乖巧、听话这样的词汇。
林桑心底像被人倒入一碗掺了辣椒粉的醋,酸涩苦辣。
“阿姐不是大夫吗?”林俊觑着她的脸色,“不能将他治好吗?”
林桑摇摇头,心生茫然,“我也不知道,而且我很害怕。”
林俊不明白,“救人为何还会害怕?”
“我怕,我好不容易才将三哥找回来,万一救他的过程中出现闪失,该怎么办?”
“他如今这样,不是也挺好吗?”
林俊皱起眉头,像个认真思索的大人,“可是,你有问过三哥吗?”
林桑摇摇头。
“阿姐,那日三哥以竹为器在院中舞剑,你没看到,他就像书中描写的将军,意气凌霄,英姿勃发。”
“若不为他医治,他便只能这样困顿一生。”
“可他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隼,而非囿于檐下的燕雀。”
“阿姐,”林俊见她沉默,牵住她的手,“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晓人生在世,不该如流水般虚度。”
“我相信三哥定然也如此想。”
他会这样想吗?
林桑眸光微闪,心下拿不定主意。
过去对裴鸿来说太过痛苦。
他真愿意想起那段屈辱的回忆吗?
“笃笃笃——”
突然响起叩门声。
六月姐妹俩进屋,七月跪倒在地,向林桑重重叩首。
“七月,你这是做什么?”
林桑弯身去扶,七月却执拗不肯起身。
“姑娘,七月知道您一直未提救治之事,是心中仍有顾虑,所以,她想亲自来表个态。”
七月点点头。
将自己写的信递给林桑。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开蒙小儿的涂鸦之物。
信上说,她愿意第一个尝试。
只要她平安,三公子也会平安。
林桑将纸折起,扔进一旁的炭盆中,“《十三鬼穴》我虽已练熟,但尚未实施过,过程以及结果都无法保证。”
“你真的想好了?”
七月重重点头。
“好。”林桑起身道:“待明日宫宴事情一了,我便着手为你们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