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
被狗咬死的冯玉山膝下无子,又尚未成婚,停灵七日便要出殡。
短短月余,冯家办了两桩丧事。
从主子到奴才,皆面容肃穆,唉声叹气。
冯正卿的妻子刘氏抱着儿子的棺椁,哭得死去活来,直嚷着要看儿子最后一面。
冯玉山面容早已被狗啃食的不成样,怕刘氏受打击,冯正卿死死抱着刘氏,命七八个婆子将人拖下去,严加看管。
洋洋洒洒的纸钱纷落如雪。
徐鹤安站在街边,目送送殡队伍走远,方才抬脚迈入府中。
冯尧依旧坐在湖边,仍旧是那个位置。
只是这次,他手中并未握着鱼竿。
似乎没听到徐鹤安的脚步声,微仰着下巴,望着湖对面灵堂尚未拆去的白幡愣神。
几日不见,冯尧又瘦了许多。
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凌乱,额边散落下两缕华丝。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就连这位看惯生死衰落的当朝太师,都难以接受。
“外祖父。”
徐鹤安躬身行礼。
冯尧闻声回头,深深看他一眼,“渊儿来了,坐吧。”
侍女奉上茶水,随后徐徐离去。
再有几日便要进入二月。
阳光暖绒,湖对岸吹来的微风和煦,多出几分春日之感。
冯尧啜了口茶,耐心等着徐鹤安开口。
“外祖父,您上次给我的信,我已认真看过。”
徐鹤安摩挲着茶盏边缘,继续道:“因怕自己一时冲动做错决定,所以我认真考虑几日,想清楚了才敢来找您。”
“噢?”冯尧问,“你打算如何?”
徐鹤安微微笑道:“我打算,听外祖父的话,为您老效犬马之劳。”
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
冯尧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
依着徐闯那宁折不弯的臭脾气,若要答应二十几年前就该答应,又怎会拖到现在?
徐闯从不是怕死之人。
“当真?”
“当真。”
徐鹤安唇角微勾,继续道:“有句话您没说错,我们两家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该站在对立面。”
冯尧捋了捋胡须。
打量着面前英姿朗月,垂眉顺目的外孙,丧孙之痛好像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膝下女儿虽多,却只有冯正卿一个儿子。
冯正卿共育有二子一女,老大冯玉怀跟他娘刘氏一样,优柔寡断,不堪重任。
冯玉山就别更提了。
一心贪图玩乐,心眼子比石头还实。
若非仗着冯家作威作福,早被人不知杀了几回。
但冯尧依旧无法全然相信徐鹤安的投诚。
“你做的很对,我们原本就是亲人。”冯尧笑,试探着问,“只是你所说这番话,是仅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整个徐家?”
“当然只有我。”
徐鹤安声音淡淡,“家父性子虽执拗,却并非蠢笨之人,外祖父当比我更为清楚。”
“眼下我先跟着外祖父,待日后朝局明朗,他自然会选择对徐家有利的一方。”
冯尧的野心,徐鹤安是与父亲交谈后,方才后知后觉。
他原本以为,冯尧是想做一手遮天的权臣。
可事实看来,是他小瞧了他的外祖父。
父亲还有句话没说错,杀死昭帝,也不过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受苦的还是百姓。
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冯尧身边,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徐鹤安回到兵马司时,燕照躺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
见他回来,燕照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我前两日可是帮了章太医一个大忙,你准备如何谢我?”
徐鹤安已拾阶而上,行至书房门外,闻声又调转脚步,朝燕照走近。
“她发生何事?”
“嘿嘿!”
燕照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并且添油加醋描述自己是如何英勇,如何用白面充当白矾,假意试探,最后试出了真凶。
徐鹤安在石桌旁坐下,指尖轻叩桌面,“是她想的法子吧?”
燕照脸上笑容一僵,“什么?”
“用面粉当白矾,”徐鹤安道:“我猜,即便是真白矾,照样试不出什么来。”
“你怎么知道?”
燕照自竹椅上坐起,惊讶道:“我是因为好几日手上那紫色洗不掉,才去问的章太医。”
“她这才告诉我原委,说那只是一种染料,遇水则显,时间久了自然就掉了。”
徐鹤安接过华阳递来的茶,薄唇微启,“猜的。”
“猜的!?”燕照很不服气,接着问道:“那你可能猜出,她将那染料抹在何处?”
“药瓶上。”徐鹤安递给他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金凤花并不能使手指染色,而是药瓶上的染料。”
“……你咋啥都知道?”
“因为只有你碰过那药瓶。”
燕照瘪瘪嘴。
他最讨厌和徐鹤安这种人讲话,一点故弄玄虚的乐趣都没有。
他冷哼一声,捂着一肚子闷气躺回竹椅中。
静了会儿,燕照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过,章太医还真是聪明,那么短的时间,就想好了应对之?”
她这是在赌。
赌那个人会心虚。
徐鹤安挑眉,不置可否。
她一向很聪明。
算起来,他也好几日没见她了。
抬眼瞅了眼天色,徐鹤安盼着天空赶紧暗下来。
“对了,让你调查的事儿可有进展?”
“哪有那么容易?”
提起这个燕照就头疼,“当年贴身伺候皇长子的奴婢,如今都是土坟一堆,我问谁去啊?”
徐鹤安思忖片刻,沉吟道:“只要和昭阳殿有关的奴婢,眼下还活着,你都去问上一问。”
燕照颔首,“知道,倒是查出药膳坊有个宫女,曾经在昭阳殿做洒扫婢女,只是那人难缠的很,谁去套话也不搭理。”
“你说,咱们这是私下去查,总不能将人绑起来严刑拷打吧?”
“不如,你给她安个罪名,先关起来由我亲自来问。”徐鹤安道。
“一个洒扫宫女,不知道内情也正常吧?”燕照扭头看他,嗤道:“再说了,旁人都问不出来,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徐鹤安嫌弃地递给他一个眼神,伸手将燕照拽起来。
“干嘛!”
“走,进宫。”
“进宫干什么,我才刚出宫!哎哎哎,你别扯我啊,我自己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