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听徐鹤安说起过,此次来西陵的使臣是东海一位异姓王。
入宫虽会验证玉蝶,玉蝶上会有来使名讳。
但查看玉蝶属于海长兴职责,燕照不知也正常。
林桑:“燕统领可否帮着打听一下?”
“可以倒是可以...”燕照疑惑道:“可你问人家名字做什么?”
林桑总不能说是帮旁人打听,随便搪塞过去,便回太医署去了。
燕照手指戳了戳下巴,心中觉得奇怪。
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去兵马司问常临的事儿。
也不知徐鹤安去内廷司问了个什么。
燕照到兵马司时,徐鹤安仍旧坐在书案后。
却并未在翻看公文,而是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影,不知在发什么愣。
“常临怎么样了?”燕照双手撑着桌沿,直接了当问道:“你去内廷司,可有见到他?”
徐鹤安微微颔首,“见到了,被用了刑。”
内廷司那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见到常临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趴在草堆中紧紧攥着徐鹤安袍角。
徐鹤安问他,是否当真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若是被人诬陷,定会设法还他清白。
但常临嘴唇翕张半晌,泪水活着血水自脸颊滑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徐鹤安心下了然。
知道他心中记挂什么,只轻声劝慰,“放心,令堂会有人照料。”
常临像是放心一般,紧紧闭上眼睛。
“那赶紧想法子救他啊。”燕照道:“那鬼地方多待一日,就多受一日活罪,真不如死了痛快。”
“救不了。”
“什么叫救不了?”
徐鹤安视线自窗外收回,挪至燕照身上,“他犯的错太大,谁也救不了他。”
燕照越听越觉得古怪,追问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徐鹤安沉默须臾,垂下眼睫,“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昭帝不会希望被人知晓,他的嫔妃与人通奸有孕。
这不仅仅令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尽失。
这件事儿若传来,文武百官乃至天下人都会得知,后宫多年无所出,原来是昭帝的身体有问题。
届时,定然会有无数要求昭帝过继宗室子的折子上呈。
总而言之,这件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燕照挠了挠头。
被徐鹤安这说了一半的话吊得是抓心挠肝,却又摸不着头脑。
“你这越不说,我就越好奇,你悄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燕照并指起誓,“我发誓,绝对不透露半个字出去。”
“想好好活着吗?”
“废话,谁不想好好活着!”
“那就别问。”徐鹤安冷冷睨他一眼,“这是为你好。”
看他神色凝重,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燕照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再追问。
“徐伯伯那边怎么交代?”燕照道:“这可是他护着的人。”
“我会告诉他。”
“成吧。”
燕照一屁股歪在软榻上。
虽然心中很好奇常临究竟犯了何事,但也知晓,徐鹤安是为了他好。
只能生生按捺下心头好奇。
在宫中,甚至于整个京城,好奇害死人。
还是不要好奇的好。
燕照沉默半晌,忽然想起林桑托付之事,看向徐鹤安道:“对了,方才章太医来禁军营寻我。”
徐鹤安视线从公文上抬起,“寻你做什么?”
“她要我打听东海来使的名讳。”燕照摩挲着下巴刚长出的胡茬,疑惑道:“你说,章太医好好的,打听这些东海人做什么?”
徐鹤安凤眸微眯,想起那个叫春娘的宫女。
那个宫女便是东海人。
林桑与她交好,或许是在帮她打听也不一定。
那宫女……与长广王说的年龄似乎对得上。
但她容貌俱毁灭,会是长广王要找的人吗?
徐鹤安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对了,当年东海奉上美人,同美人一道入宫的还有一众婢女,那些婢女如今还剩几人?”
燕照认真想了想,“这得去内务府查一查名册,应该不多了。”
“尽快查清。”
燕照点头,又问,“那章太医所托之事怎么办?”
徐鹤安缓缓抬起眼睫,眸光幽深,“让她亲自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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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转给林桑时,林桑正在太医署院中晾晒药草。
燕照没有亲自来,而是遣了个禁军过来,只说她所问之事,徐都督知晓,让她亲自去问。
这是知道她明日休沐,故意的吧?
林桑垂下眼睫,继续忙她的事情。
第二日出宫前,她先去了一趟药膳坊。
因怕春娘等得着急,告诉她此次回来定有结果。
天气渐渐转热,林桑换了身水蓝色的衣裙,走到永昌门外,发现徐鹤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华阳自车榬一跃而下,拎着马鞭朝她走近,“章太医,我家主子有请。”
正好要问他关于东海使臣之事。
眼下问了刚好,省得还得专门去寻他。
林桑走近马车,帷幔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徐鹤安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圈,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林桑直接无视那只手。
踩着马凳,弯身进入车厢。
华阳调转马头,轻扬马鞭,车轮压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车厢内,两人对视而坐。
林桑问,“大人可知东海来使的名讳?”
“是春娘让你问的?”
“是我先问的,总该分个先后。”
徐鹤安发觉她在自己面前,越来越随心所欲,微笑道:“你回答我,我便回答你。”
“是。”
林桑也不瞒着,她没有合理的借口。
即便编出借口也骗不过徐鹤安,索性承认。
“我回答了,该你了。”
“我不清楚。”徐鹤安双手抱怀,靠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行驶而颤动,“所以无法回答你。”
“……”林桑道:“你这是在耍无赖?”
“我只是说目前不清楚,但我会帮你问。”
林桑默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邪医仙可有下落?”
“他过世了。”
过世了!?
林桑心中一惊,不可置信看向徐鹤安,“你说什么?邪医仙过世了?”
“没错,东海长广王亲口告知于我。”徐鹤安道:“但你不要担心,他说与长广王的得力弟子相识,若请他的弟子来医治,或许也能将你治好。”
“邪医仙弟子众多,最为出色的......”林桑沉吟道:“好像是位女子。”
她曾听师父提及邪医仙那位最为出色的弟子。
据说天赋极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邪医仙最为看重的弟子。
她年少成名,却因一时大意医死了人,从此大受打击退出杏林界,下落不明。
“是位女子?”
徐鹤安当真不知,眉心拧起,“倒是未听长广王提及,但他既说认识邪医仙的弟子,就还有希望。”
“但愿是希望。”
而不是绝望,林桑闷闷地想。
车厢内一时寂静。
林桑靠着车壁,心中记挂着三哥的病,情绪低落到极点。
本以为找到邪医仙,就能治好三哥的病。
可如今,邪医仙已死,即便找到他的弟子,也未必就能将三哥治好。
该怎么办?
林桑浑浑噩噩回到万和堂。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写信送到燕山给景王,告诉他邪医仙已经去世之事。
景王找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查到邪医仙去世,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东海那边压下了邪医仙去世的消息。
至于为何要将其压下,林桑不得而知。
她本想托景王继续追寻邪医仙弟子的下落,转念一想,西陵距离东海路途遥遥,送封信过去要花费不少时日。
又何必舍近求远。
让徐鹤安继续帮着追查便是。
休沐一日过后,林桑刚回到太医署,梨香便来请她去瑶华宫。
瑶华宫院中海棠开得正好。
满院花香馥郁,风一吹,花瓣如雪般扑簌簌落下,在青石板地面织成嫣粉绒毯。
冯贵妃坐在石桌旁,接过孙嬷嬷刚剥好的葡萄,瞥了眼立在几步开外的林桑。
“你说,本宫该如何赏你呢?”
林桑神色平静,淡淡道:“下官并无功劳,无需赏赐。”
“怎能说没有?”
冯贵妃指尖捻着晶莹的葡萄,似笑非笑道:“你也算帮了本宫大忙,否则那个贱婢还靠着腹中孽种,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不如,将这个赏你如何?”
冯贵妃伸出皙白的手,指尖葡萄晶莹剔透,如淋过雨的琉璃珠。
她唇角笑意加深,“这个赏给你吃。”
林桑抿紧下唇,垂下眼睑,“微臣谢过娘娘赏赐。”
双手呈上,冯贵妃手指松开,掌心跌下一个圆滚滚湿漉漉的葡萄。
“吃吧。”
冯贵妃用帕子细细擦拭手指,“寻常人家,在这个时节可吃不上葡萄。”
“是。”
林桑以袖掩面,将葡萄囫囵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将其咽入腹中。
“那贱婢的事情已了,你准备何时开始为本宫医治?”
“随时可以。”林桑道:“还请娘娘准备一间蒸房,下官会将样式以及结构画图,交给娘娘。”
冯贵妃才没心情管这些闲事,吩咐她找孙嬷嬷就成。
林桑应是,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微臣心中有疑惑,但还需一试。”
冯贵妃眉心微微拧起,“何事?”
“微臣这几日探娘娘脉象,察觉到……娘娘似有中毒迹象。”
中毒!?
此言一出,不止冯贵妃,就连她身后的孙嬷嬷与梨香俱是一惊。
“你休要在此妄言!”
梨香冷声喝道:“娘娘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由我们精心筹备,就算宫中有嫔妃生了恶毒心思,手也绝对伸不进瑶华宫!”
瑶华宫除了孙嬷嬷,众宫婢唯梨香马首是瞻。
若冯贵妃当真在不经意间被人下毒,孙嬷嬷是冯家家仆,自然不会受到惩罚。
但梨香就不一定了。
因此,她如此笃定一口否决,也是在保全她自己。
相对比梨香的慌乱,孙嬷嬷则十分沉稳。
她视线在林桑身上转了个圈,又回到一脸铁青的冯贵妃身上。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林桑道。
孙嬷嬷率先开口问,“不知章太医要如何试?”
未等林桑回答,冯贵妃咬牙道:“不论何种法子,你只管来试,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活腻歪了竟敢算计到本宫头上来!”
若被她查出是谁,定要让那人生不如死!
孙嬷嬷将屋内的青铜三鼎香炉取出,按照林桑吩咐,将鼎中的香灰全部倒掉。
又加入艾草、丁香,以及炮制过的附子等,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青烟如云团袅袅升起。
林桑在冯贵妃手腕落下一针,轻声道:“烦请娘娘将手腕挪至香炉上,约摸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您坚持一下。”
孙嬷嬷从屋中取了几个软垫,折叠好塞在冯贵妃手臂下,这样能舒服一些。
随后又端了盏茶给林桑。
林桑呷了口茶,看着冯贵妃手腕原本紫粉色的血管颜色逐渐加深,渐渐泛出乌青。
“这是怎么回事?”
孙嬷嬷率先察觉到血管颜色的变化,惊讶道:“难道娘娘当真中了毒?”
孙嬷嬷从前在冯府伺候已故的冯老夫人,
贵妃娘娘入宫时,跟着跟着陪嫁入宫,也算是见多了大宅子里那些腌臜事。
她记忆中的试毒,便是用银针,银针泛黑则表示食物有毒。
那么举一反三,这血管颜色逐渐加深发黑,是否也就代表着——贵妃娘娘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
梨香脸色一变,看着那仍在缓慢加深的血管,心下登时揪成一团。
怎么可能?
贵妃娘娘当真中了毒?
若娘娘当真被人投毒,那她这条小命恐怕要交代在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