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不再是白日里那身衣裳,换了身孔雀蓝的交襟缎袍,腰间束着同色嵌玉腰带。
玉冠束发,姿态懒怠靠在圈椅中。
他甚少穿这样清亮些的颜色,大多老气横秋,不是玄色就是暗青色。
乍然一换,倒是挺养眼。
林桑暗暗腹诽,跟在王若苓身后,朝他盈身一礼。
徐鹤安视线自她身上扫了个圈,方才燕辉说看到了她们,他还道燕辉看错了。
没想到真的是她。
还真是有缘,走到哪都能碰到。
“南州一别,数月未见,徐大人可还安好?”王若苓垂着眼睫,低声说道。
徐鹤安也很好奇,为何会在这里看到王若苓,撑着扶手起身道:“王姑娘别来无恙。”
王若苓压下眸底涌动的情绪,“徐大人,可否与我到外头聊几句?”
林桑瞥眼王若苓,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在慕成白面前,她落落大方,并未有丝毫拿捏之感。
反倒是此时此刻,在徐鹤安面前,她反而露出几分小女子在面对心悦男子时的羞赧和不自在。
林桑微微蹙眉。
难道说,她喜欢的人是徐鹤安?
徐鹤安视线自林桑面上扫过,见她垂眸而立,没什么表情,心下不由失望。
“自然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往甲板上去了。
顾云梦有些紧张,拽了拽林桑的袖子,“林姐姐,你坐下喝口茶吧,这里有上好的果子,你快尝尝。”
林桑侧眸睨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像小心思被人看破,顾云梦扯出一抹僵硬笑意,求救般看向自己夫君。
燕辉轻轻笑道:“说起来,徐家与王家也算有些渊源,他与王姑娘自小相识兄妹相称,林大夫莫要多虑才是。”
“怎会。”林桑道:“倒不是我多虑,是云梦多虑了。”
燕辉干笑两声,“内子性情娇憨,林大夫见谅。”
林桑笑着颔首。
原本,她的确没有多虑。
只是眼下他们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倒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难怪,王若苓不愿嫁给师兄。
原来是心中早已有了旁人。
林桑不由得叹气,替慕成白而叹。
夜风习习。
船身划开湖面,水花翻滚着荡开涟漪。
徐鹤安双手负背,望着粼粼湖面,“王姑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那次南州之事,还未谢过徐大人。”
王若苓与他隔着三五步距离,不敢再靠近,“若非大人,只怕那件事会被明家只手通天,遮掩过去。”
“为官者应行之责,不必言谢。”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
就今夜的风,明明吹得人很舒适,可就是让人莫名觉得冷。
王若苓抿了抿唇,继续问,“明芳华如何了?”
“被判秋后处斩。”徐鹤安道:“查抄明家的钦使不日便要离京。”
“那便好。”王若苓低声喃喃道。
徐鹤安几不可察的蹙眉,“王姑娘只是想问这个?”
只是跟她待了这么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啊。
王若苓抿唇苦笑,稳着声音道:“还有另一件事,不知大人可知晓?”
“什么?”
“林桑的身体状况,早已是外强中干,远不如看起来好。”
面对他的灼灼目光,王若苓不由得捏紧袖角,“家师离开南州后,去了一趟北地雪山,就是为了寻一味药材为林桑诊治。”
“这一次,我遵师命到京城来,就是为了将她带走,可她却执意不肯跟我走。”
王若苓看着他,眸光柔软,“徐大人或许能帮我劝劝她。”
徐鹤安侧眸,往船舱内瞟了一眼,“你要带她走?去哪?”
“丰州。”王若苓道:“家师就住在丰州。”
丰州,隶属于西陵边境,徐闯驻守的地方就离丰州不远。
那地方春日漫天黄沙,夏日炎炎,冬日雪厚三尺。
为何一定要将她带走?
“为何不能请令师到京城来为她诊治?”徐鹤安道:“若缺少什么药材,京中比丰州更方便。”
王若苓沉默片刻,“家师不愿入京,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
可林桑的性子,即便他要劝,她也未必会听。
徐鹤安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裴鸿。
倘若裴鸿来劝她,说不定她会听。
回到席间,徐鹤安路过林桑身侧时,视线自她面上一扫而过。
她一直侧首和顾云梦说话,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林桑自然不知他们二人在外头聊了什么,也没打算问。
酒足饭饱回到万和堂,她尚未入门,徐鹤安早已在屋里等着了。
他长腿交叠,十分惬意地靠在软榻上看书,倒比在自个儿家还要随意。
林桑褪去外裳挂在屏风后,听他的声音幽幽飘来,“我听说,今日冯贵妃送了许多赏赐到太医署,出手极其大方。”
林桑系腰带的动作一顿,“我消息不如大人灵通,什么也不知道。”
徐鹤安合上书,看着从屏风后转出的那道纤影,“你不问问那些金银珠宝是给谁的?”
林桑踱至桌边,伸手倒了杯茶递给他,“难不成是给我的?”
徐鹤安弯了弯唇角,接过茶盏,“你还想去瑶华宫?”
林桑不想跟他说这些。
每次提及这些事儿,两人总会不欢而散。
“贵妃娘娘若要我回去,我又有什么资格推拒?”林桑淡淡道:“再说了,在其位谋其事,若不回去,又何必待在太医署?”
徐鹤安将茶盏搁在桌上,手臂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搂入怀中。
“你若不愿,我可以帮你。”
“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些。”林桑看着他,眸底晦暗不明,“我不想和你吵。”
“既然这件事我们谁都不肯让一步,也可以绝口不提,维持表面上的太平。”
听完她的话,徐鹤安长眸微眯,目光将其锁定。
“所以,你是要与我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提明日,不看将来?”
“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么?”林桑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情绪,“我们就这样各取所需,不好吗?”
徐鹤安沉默半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她说得对,这件事他们俩谁都不肯让一步。
既然不肯让,那就让它彻底解决。
只有解决她心底之事,她才会心无旁骛,将余生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