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能熬到天亮,这一关,也就熬过去了。
深秋夜里寒气逼人。
加上风雨欲来,气温骤降,丁献是个伤患,仅凭一件小孩衣裳遮寒定然不行。
林桑想了想,解开身上的披风,将丁献盖得严严实实,脖颈处掖好,又倒出一颗护心丸塞进他嘴里,捏着下颌迫使他咽了下去。
阿丰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怀中抱着一堆枯树枝。
很快,火光照亮了这个破败的宫殿。
林桑掏出糕点,递给阿丰,“饿了吧,先吃一些填填肚子。”
阿丰摇摇头,从角落的稻草下面扒拉出几个红薯,丢进火里。
“我烤红薯给姐姐吃,对了,那里还有土豆呢。”
想来,丁献要将弟弟藏在这,自然会给他留一些吃食。
同为兄姊,林桑对丁献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为了保全林俊,当年的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相信,丁献也是如此,否则便不会将阿丰藏在这里。
林桑将手中糕点塞进阿丰手心,温声道:“吃吧,这是姐姐特意给你带的。”
阿丰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那粉嫩嫩像荷花一样的软糯香甜糕点,的确有些馋。
毕竟他已经吃了好几日的土豆地瓜。
有时连烤都不敢,只敢生啃。
“谢谢太医姐姐。”
“咳咳……”身后传来几声咳嗽声。
阿丰咬了一半的糕点,慌里慌张连跪带爬地凑近丁献,一张嘴,糕点屑喷了他一脸。
“兄长!”
“你醒了,你醒了!”
“兄长——呜呜呜,你吓死我了!”
阿丰不过是个孩子,表面上装的再平静,看到兄长醒来,紧绷的弦便再也撑不住。
当即手背抹泪,哇哇哭了起来。
丁献实在是没力气抬手捂住弟弟的嘴,只能微微侧开头,躲避那些雪粒子般的糕点碎屑。
“行了,别哭了……一会儿将人引来了……”
阿丰瞬间反应过来,手掌捂住唇嘴唇,声音止住了,眼泪却止不住,吧嗒吧嗒跟雨珠似的往地上砸。
丁献哭笑不得,这才发现,破殿之中还有另一个人。
他侧眸看去。
女子朝他缓步走近,濯濯火光在她身后散开,宛如烈日当空般灼目。
丁献不由眯了眯眼。
“章太医大恩大德,实是无以为报。”
林桑看了他片刻,问道:“你为何会伤成这样?而且我瞧着,乾坤殿那边,似乎并未有人再找你。”
丁献面白如纸,闻言无所谓一笑,“自然是海总管想要杀我,但我着实命硬了些。”
从小到大,无数次他都该死去,却又硬生生挺了过来。
也不知这副身体,究竟要在尘世间受多少罪,才能被阎王殿收去。
虽生来无趣,但他仍真心感激林桑。
他还有阿丰,阿丰还小,所以他还不能死。
自己受过的苦,丁献不愿让弟弟再受一遍。
丁献回过神,这才注意到身上的女子披风,当即神色微变。
“怎敢污了姑娘衣衫?”
林桑抬手制止他想要将披风取下的动作,“衣物原本就用来御寒, 何况,我并非只这一件,而你若无此披风,或许便要冻死。”
阿丰已经不哭了。
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瞧瞧林桑,一会儿看看自家兄长。
丁献神色微黯,“多谢章太医。”
林桑心下斟酌片刻,再次问道:“海总管为何要杀你?你不是一直都在他麾下做事吗?”
“做错了事,自然该罚。”
“做错了事,该杀该罚都应有个说法。”林桑淡淡道:“他这是要杀你灭口,而非惩罚。”
丁献有些意外,林桑竟会替他说话,心口顿时酸涩难忍。
“对于奴才来说,惩罚和灭口,没有任何区别。”
林桑缄默不语。
她看着丁献,希望他能说出一些有用的话来。
丁献也不知该如何说。
他此刻心中,还记挂着一件大事——想法子将陛下病重的事情传递出去。
他如今身受重伤,显然无法亲自去。
事情紧急,一时也联系不上旁人,为今之计,只有将希望寄托于林桑身上。
可若将消息告诉林桑,自己是徐鹤安线人的身份也会暴露。
不告诉林桑,此时此刻,又有谁能将消息传出去?
告诉徐大人,海长兴已经将乾坤殿牢牢把控住,恐怕要生事端。
思来想去,丁献又想到林桑与徐鹤安的关系。
他们关系匪浅。
她应当不会害他。
“章太医可否帮我传个话给燕统领?”
林桑微微颔首,“当然可以。”
“劳烦你告诉燕统领,陛下病重之事,或许另有蹊跷,请他早做准备。”
林桑忽地一笑,“你为何会说,陛下病重之事,另有蹊跷?”
“海长兴告诉你的?”
丁献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轻讽,解释道:“因为我发觉,陛下虽昏迷未醒,呼吸却十分平稳,并不像快要离世之人。”
快要离世之人,呼吸会愈发促短,整个过程非常痛苦。
可昭帝那样子,反而像是睡着了。
并不像是弥留之际。
“难道,因为你发现陛下不是真正病重,所以海长兴要杀你?”林桑疑惑蹙眉。
海长兴——他想要做什么?
他跟冯尧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为何要杀看出实情的丁献灭口?
难道说,他也想要冯尧此刻动兵?
还是说,他想要玩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史书中不乏宦官当道,挟幼帝登基的例子,可昭帝膝下并无幼子,林桑猜不透他的目的和动机。
“章太医,劳烦您速将此消息告知燕统领。”
“好。”
林桑起身离开,拐过坍塌的殿门,从袖笼中掏出一枚令牌。
这是为丁献诊治时,从他身上得来。
告诉燕照,昭帝的病情有蹊跷之处,那么冯尧怎会入宫呢?
饵已撒下。
她还在等着。
等着鱼儿入笼,而后——将他们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