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徐鹤安,大脑有一霎空白。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淡淡挪开视线,看回王若苓,“我先进去了。”
王若苓扯住欲离去的林桑,眸光带着探究,自二人身上逡巡。
其实在军营时,她便察觉到徐鹤安与林桑似乎在闹别扭。
但这别扭闹到各种程度,她却不敢开口问。
“徐大人特意来探望,你不与他说说话吗?”王若苓试探道。
林桑侧眸看她,“他是特意来探望我?”
“那倒不是。”接话的是徐鹤安,他垂下双眸,声音淡淡,“我此行是为拜访姚仙姑,事先并不知你也在此处。”
事先不知?
这话骗骗旁人尚可,想骗她?
林桑目光瞟至他面上,问,“裴三公子同送粮的百姓一同去往平灵关,徐大人可曾见过他?”
徐鹤安颔首,“见过。”
既见过,聪明如他,又怎会猜不到她也在寒阳城。
她既在寒阳城,又怎会不在姚前辈府上?
不过,林桑懒得揭穿他的谎言,也说不定并非是谎言。
毕竟如今他身侧,有另一位佳人相伴,他心思不放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
“姚前辈一会儿便回。”林桑道:“你们在此等候吧,我先失陪。”
林桑径直撩开门帘,快步离开。
徐鹤安盯着那抹身影消失被门帘隔绝,眸中的亮光黯了下来。
走到后院,林桑原本加快的脚步逐渐放缓。
她低着头,自雪堆中的小路拐入回廊,走了半晌才回到屋中。
六月还在隔壁王记布庄。
七月今日没去,王夫人昨后晌送了一些新鲜羊排,她守在厨房,小火慢炖将羊排熬成乳白色的羊汤。
羊汤温热,冬日里喝了最是滋补。
听到院中脚步声,七月探头从窗子往外瞧,“姑娘回来啦?”
她撩开门帘,笑起来时白色热气在空中消散,“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事,就是有些累,先回来了。”
七月看出林桑情绪怏怏,心中不由奇怪。
这几日姑娘日日去隔壁,话都多了不少,怎么今日看着不太高兴?
羊汤已经熬好。
七月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加了些盐巴,保留了羊排最原汁原味的鲜美。
随后端着瓷碗进屋,轻轻搁在林桑面前。
“姑娘,刚炖好的羊汤,您尝尝?”
林桑无声点头,捏着羹勺,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
七月一惊,“姑娘——”
“噗——”
已经来不及,林桑猛不防被烫,下唇内里的肌肤瞬间被灼痛。
七月忙递了杯温茶过来,林桑将茶水含在口中缓了缓,那股胀痛才缓缓褪去。
“都怪奴婢不好,忘了提醒姑娘这羊汤很烫。”
林桑摆摆手。
“无事,你先下去吧。”
七月应声离去。
林桑坐在桌边,望着窗外逐渐暗透的天色。
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没想到,老天爷总爱将他们往一块凑。
“真是孽缘。”林桑喃喃道,无奈摇了摇头,纷杂的心缓缓静了下来。
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祥并未进屋,隔着窗扇轻声唤道:“林姑娘可在?”
林桑回过神,“在,有事儿?”
“姚大夫说今儿有旧客来,请您去花厅用饭。”
去花厅用饭,又要见到那张脸。
能不见,还是不见吧。
林桑沉默片刻,回道:“我不太舒服,已经歇下了,烦请你帮我跟姚前辈赔个不是。”
她已然婉拒,有祥也没有非要让人过去的道理,道了声是又匆匆离去。
有祥前脚离开,六月后脚撩帘进屋,“姑娘哪里不舒服?”
她手中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些烤栗子和花生,还热乎的,散发着隐隐香气。
不用说,不知又是哪位阿婶或大娘送的。
大伙都嫌林桑太瘦了,说她那腰,还没个碗口大。
于是乎,将林桑喂胖乎一些,似乎成了大伙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目标。
今儿这个给糕点。
明儿那个送肉包。
总之是无一日空手回来的。
林桑随手捏起一个圆滚滚的栗子,忽然想起当初在京城的小宅子里,俊儿和三哥都会为她剥栗子吃。
那大概是她人生之中,少有的幸福时刻。
“没有不舒服,只是不想去。”林桑将带着余温的栗子握在掌心,直接了当道:“徐鹤安来了。”
六月微微一怔,“徐大人是特意来看姑娘的吗?”
林桑摇摇头,没说话。
“不想去便罢了,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去给您做。”
“不必了。”林桑道:“我想一个人待会。”
..........
..........
六月已经离开。
林桑靠着软枕,眼睛盯着空中某处虚无,手中的书迟迟未翻动一页。
她心中想着,也不知徐鹤安会在寒阳城待几日。
按照姚前辈的性子,定然不会让他出去住客栈。
那岂非又要与他共居同一屋檐?
还有就是……她是不是应该寻个机会,找他问一问三哥的近况?
近几日在寒阳城待着,整个人从内到外松懈不少。
她本能的想逃避,不想见他。
不想去触碰那些会令她伤神之事。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明日一早让六月过去问一问。
正思忖间,六月撩帘而入,轻声道:“姑娘,徐大人来找您,说是带来了三公子的家书。”
林桑闻言坐直身子,“信呢?”
“信?”六月指指窗外,压低声音道:“徐大人说见到您才能给。”
见到她才能给?
卑鄙。
行,见就见,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林桑裹好狐氅,乍从温暖室内来到院中,仍旧不可避免的打了个冷颤。
廊下灯笼随风摇曳。
那道立在廊下等候的颀长身影转过身来,目光幽幽落在她面上。
林桑走近,手心朝上,意思简单明了。
“信。”
在她的目光压迫下,徐鹤安自怀中掏出一封信。
林桑立即伸手去拿,手指尚未碰着信封边缘,那封信便被男子高高举起至空中。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他本就比她高一头。
胳膊长,腿也长,那信遥遥悬在空中,林桑踮着脚尝试几下,着实够不着。
她瞪一眼徐鹤安,冷冷道:“我们也不是什么好朋友,有何见面的必要?”
“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我口是心非?”林桑微微一怔,“谁说的?让他站出来,当着我的面说!”
谁说的?徐鹤安笑道:“自然是你的好三哥说的。”
林桑:“……”
离开军营前,他便料到林桑定然不会见他。
所以特意去找了趟裴鸿,问要不要写封家书报平安,他可以帮忙将信带到。
裴鸿当时一脸看透的表情,随即耸耸肩,写了一封信交给他。
徐鹤安还记得他当时说,“我家萋萋最是口硬心软,越是在乎越是要往外推,她的话,有时你得反着听。”
灯影摇转,清冷的光映着院中雪堆。
林桑睫毛轻颤,心中将三哥骂了个狗血淋头。
徐鹤安盯着她秀眉蹙起,略微不悦的小脸,唇角扬起一抹淡淡弧度。
“我们虽不算朋友,至少也不是敌人,连陪我吃顿饭都不肯?”
“你既是来拜访姚前辈,我为何要陪你用饭?”林桑再次朝他伸出手,示意他把信给她,“徐大人,我们不是孩子,已经过了今日闹别扭,明日便全然相忘的年岁了。”
“你是在与我闹别扭?”徐鹤安抓住话中重点。
“……”林桑咬了咬牙,懒得与他打太极,“信!”
徐鹤安并没有将信交给她。
反而重新揣回怀里。
“我会在这里住两日,后日便走,这两日用饭时,只要你按时出现,离开前我会把信给你。”
他下颌微扬,轻声道:“外面冷,进去罢。”
不给她信,为何还要将她喊出来?
林桑不可置信瞪了他半晌,气极反笑,“用家书胁迫人,算什么君子好汉?”
“我是不是君子,你最清楚。”徐鹤安淡淡道。
林桑真是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转身便走,狐氅随着她的动作旋转,划出一抹愤怒的弧度。
“这个人真是!”林桑坐回榻边,气得想捶桌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可恶。”
方才六月就立在不远处,多多少少听到几耳朵。
倒了盏茶递至林桑手边,六月叹道:“说起来,徐大人也挺可怜,短短月余,父母前后去世,偌大个国公府竟只剩他一人了。”
林桑刚触到茶盏的指尖一顿,诧异抬眼,“你说什么?”
徐鹤安父母前后去世?
不是只有庆国公战死于平灵关吗?他母亲去世,是何时的事儿?
她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姑娘不知道?”
六月也很惊讶。
当时庆国公夫人出殡时,满城无人不知,因此她一直以为姑娘知情。
“不知。”林桑缓缓摇头,“这是何时的事儿?”
六月:“听街上的人说,是在冯家谋反那日,冯尧抓了徐夫人,想要逼迫庆国公和徐都督就范,徐夫人平日里性子看着绵软,谁曾想是个刚烈的,为了不拖累夫君与儿子,吞金自尽了。”
——吞金自尽!?
林桑垂着眼睫,面色淡然,心下却是震惊不已。
当时她被徐鹤安关在别苑,对此事毫不知情。
如今想来,难怪当时会觉得他不知何处奇怪,人瞧着消沉了些,回回见都身穿白衣。
——原来,他是在穿孝。
还有今日,他玄色氅衣下穿着的依旧是素白衣袍。
当时她只是心中纳闷,为何一向爱穿深色的他突然转了性儿,开始学着那些儒生,穿一身翩然白衣。
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冯尧逼宫在前,顾家黄雀在后,徐夫人吞金而亡——
这些事虽非她能控制,但其中毕竟有她的手笔。
可他——为何从未与她说过半个字?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别苑,徐鹤安背影萧索,声音沙哑地说,“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但她当时,一门心思要与他情断义绝。
从未深思过这个“再”字从何而来。
更未深究过他话中深意。
林桑长长叹出一口气,俯身趴在小几上,下颌抵在手背。
烛光跳跃,映亮她内含复杂情绪的双眸。
……
……
翌日。
林桑原本不想再去隔壁布庄。
打算就在屋里猫一整日,哪儿也不去。
但耐不住周大娘再三央求。
周大娘说,恰好有人自平灵关来城里,这两日赶赶工,抓紧把余下的棉衣做完,顺带让人带回去分给将士们。
林桑有苦说不出。
心想她那点技术和速度,能贡献出几分力量啊?
聊胜于无而已。
无奈,还是带着六月和七月出了门。
刚跨过永济堂门槛,便看到立在廊下的徐鹤安。
寒风瑟瑟,他孑然立于廊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侧眸望过来,轻声问道:“要出去?”
林桑睫毛轻轻一颤。
昨夜听六月说完那番话,她心底对徐鹤安有些愧疚。
如果他没有遇到她,没有与她纠缠,他的人生理应是一派坦途。
她好像是个扫把星。
是不是因为她命不好,裴家才会出事。
徐家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心中填满愧疚,再说起话来,态度也变得和气了些。
“嗯。”她轻轻点头,垂眸看着石阶,“准备去隔壁布庄。”
恰好云婶自门前路过。
见林桑在与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说话,不由得多看两眼,“阿桑,这位公子是谁啊?瞧着面生呢。”
林桑道:“他是......”
徐鹤安打断她的话,“晚辈乃是平灵关一位小使,奉命来城中办差。”
平灵关的小使?
云婶恍然大悟,“公子就是要帮咱们把冬衣捎走的人吧?”
徐鹤安微微颔首。
他不愿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桑自然也不多嘴,挑了挑眉,下石阶往隔壁走。
背后云婶仍在说个不停,“真是麻烦公子了。”
“不麻烦,我替徐家军感谢诸位。”
“公子也是徐家军中人?”
“正是。”
云婶瞧着此人外貌出众,风度翩翩,不像个寻常人,试探着问道:“敢问公子贵姓啊?”
“姓徐。”
“姓徐?”云婶双眸一亮,“那你与庆国公……”
“婶子误会。”徐鹤安道:“只是同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