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阳城冬日里没什么新鲜蔬菜。
饭桌上多是些炒羊肉、炖羊肉、羊肉萝卜汤,以及一些夏日里的干菜。
刚来时,林桑还觉得这羊肉很鲜嫩,不似京城的圈养羊一般腥臊,难以入口。
但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整日吃。
林桑只觉头发丝都快冒出羊肉味了。
她望着冒着热气的饭菜,着实没有胃口,只夹着离她最近的一道炒笋干。
她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姚月灵偶尔与徐鹤安交谈几句,问一问平灵关的近况,又说如需帮忙,尽可开口。
徐鹤安声音低沉有礼,感谢过后,也不再多言。
一桌四人,倒是王若苓说话最多。
她就坐在徐鹤安右手边,不时为他盛汤夹菜,两人看起来气场倒是莫名和谐。
徐鹤安视线时不时往林桑身上瞟。
林桑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
也确实吃不下,搁下筷子起身道:“我吃饱了,先回房去了,你们慢慢吃。”
徐鹤安嘴唇微翕,似乎想要将她叫住。
但她径直起身,连个眼神都没有递给他,很快便消失在大门外。
王若苓小心翼翼觑了徐鹤安一眼,眸光晦涩不明。
姚月灵捏着羹勺,视线自王若苓与徐鹤安面上来回梭巡。
用过饭后,徐鹤安也起身告辞。
眼看着王若苓也打算追他而去,姚月灵轻唤道:“徒儿,你留下,为师有话对你说。”
徐鹤安拱手,挺拔身影渐渐走远。
王若苓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坐在圈椅中喝茶的姚月灵。
“师父,有什么事儿吗?”
姚月灵垂眸拨着茶盖,叹口气道:“苓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徐大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又为何要强求?”
被戳破心事,王若苓红着脸咬紧下唇,半晌才道:“师父,记得您曾经教过徒儿,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
“徒儿......”她语气微顿,继续道:“徒儿承认,对徐大人有非分之想,可这份念头早在数年前便已种下,比林桑要早很久很久。”
王若苓很后悔。
倘若,当初她大胆一些,鼓起勇气,早一些对徐鹤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早一些闯入他的心,将其占据。
或许,就没有林桑什么事儿。
她也知感情之事,不分什么先来后到。
可林桑与徐鹤安明显出了问题。
她已经走错了一步,不想再放弃这一次的机会。
姚月灵不赞同地摇摇头,“世间之事,只要努力上进,不轻易放弃,即便没有好的结果,也差不到哪儿去,但感情一事不同。”
她顿了顿,眸中似有水光涌动,“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便是使出十八般武艺,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为师只怕,到头来还是苦了你自己。”
爱一个人却无法得到的痛苦。
她太清楚。
因此才不想看着自己的徒弟,也尝尽情爱之苦。
王若苓脑袋埋低,轻声道:“徒儿并非想与谁争,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看到我的好。”
姚月灵暗自叹气。
人有时就是这样,过来人再多的大道理说给他们听,也是无用的。
总得自己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懂得回头。
罢了罢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旁人无法干预。
..........
..........
徐鹤安回到屋内,华阳早已等候多时。
“主子。”华阳拱手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寒阳城的西门外埋下了黑火药。”
徐鹤安微微颔首。
华阳不解道:“主子,咱们到平灵关这么久,前后也与狄人对战几次,都未曾用过黑火药,为何现在……”
在战场上不用就算了。
为何要将其埋在寒阳城外?
黑火药的数量原本就不多,下一批送过来也需要一定时间。
这仅有的黑火药,大半都埋在寒阳城。
华阳着实想不明白。
徐鹤安坐在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捏在指尖,“黑火药是咱们的杀手锏,自然要在最佳时机方可使用。”
“那......”
“为何要埋在寒阳城外?”徐鹤安淡淡睨他一眼。
华阳点头,重重嗯了声。
“父亲以前曾说,行兵打仗与护守城池不同,任何一条有可能被敌军闯入的路,都要提前设防,方能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华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噢,属下懂了,您是怕狄军会兵分两路,自林州借道攻下寒阳城,对咱们形成包抄之势?”
徐鹤安呷了口茶,“还不算太笨。”
华阳嘿嘿一笑,赧然挠头。
“狄人的粮仓已经被毁,他们当下面临两种选择。”徐鹤安道:“要么就是拖着,拖到他们的补给粮到位,但我猜……”
“他们很大概率,会选择速战速决。”
林州在丰州西南方。
其中有一处名为镇边堡的关隘,距离寒阳城不算近。
不过是一处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与西狄毗邻。
徐闯在时,并未对镇边堡加以设防,是因为当年西狄并未参与进西陵与北狄的战事中。
当年的北狄若想攻入西陵,只有平灵关一条道儿可以走。
可眼下不同。
西狄与北狄联手,镇边堡便成为了一个不被注意的隐患。
可他们究竟会不会绕远道,声东击西,徐鹤安也不敢保证。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他决定留下这个隐患。
给北狄一个钻空子的机会,若猎物掉入陷阱,便趁机将其一网打尽。
华阳回屋休息去了。
徐鹤安静坐桌前,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夜风呼啸,橙红色的烛苗扑簌。
他凝着烛盏,想起白日里在王记布庄大伙说的话。
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他思忖再三,忽地起身,拉开门大步穿过回廊来到林桑院中。
六月刚好端着洗漱用的热水出来,见着徐鹤安,不由脚步顿住,“徐大人?”
林桑刚泡过澡,浑身暖烘烘的,窝在锦被中准备睡觉,就听到院中响起六月的声音。
“我家姑娘已经歇下了。”
林桑脑袋自帛枕抬起,竖起耳朵听着院中动静。
徐鹤安沉默片刻,抬眸看向那扇亮着昏黄灯火的窗,扬声道:“我知道这样做很失礼,但我明日一早便要回平灵关,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拜托你。”
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她?
林桑心中冷哼,她能帮他什么?
六月撩帘进屋,为难道:“姑娘你看?”
林桑想了想,裹着被褥坐起身“让他进来。”
“可徐大人说,要姑娘穿厚一些,他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现在?”林桑诧异道:“已经快要亥时了。”
六月点点头,“徐大人说,只要姑娘肯去,就将三公子的信给您。”
信信信!
又拿信来威胁她。
林桑忍着一肚子火,咬牙道:“给我穿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