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红绸如雨。
在空中飞舞旋转,温柔的覆盖在将士们黑压压的胄甲上。
入城后,徐鹤安直奔宫城。
燕辉在永昌门外等候多时,远远瞧见徐鹤安策马而来,忙不迭上前将其拦住。
“跟我过来一下。”
徐鹤安睨他一眼,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跟在身后的华阳。
随燕辉往墙角处走了两步,问道:“出何事了?”
燕辉虽未言明,但一张脸愁云密布,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显然是有事儿。
燕辉直接了当问,“前些时日,我派人寄了封信给你,你未曾收到?”
“信?”
徐鹤安摇头,“并未收到,可有什么要紧事儿?”
燕辉掐指算了算时间。
很有可能,他的信前脚寄出,徐鹤安后脚便班师回朝。
两方在路上错过了也未可知。
燕辉望了眼四周,朝他走近两步,压着声音道:“你可知,御史台联名参你目中无君,视国法为无物?”
“你到底如何想的,徐家军过境这般大事,你竟连一封信都未曾寄回京城?事后更是只字不提?”
徐鹤安刚想解释,燕辉抬手制止他开口,“你可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哄我,你的性子,旁人不知我能不知?”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徐鹤安勾唇一笑,直接摊牌,“我打算,离开京城。”
乍闻此言,燕辉瞳眸瞪大。
他嘴唇微张,呆愣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
“离开京城是何意?离开多久?何时回来?”
他盯着徐鹤安,心下隐隐不安,“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打算回来?”
若非如此,徐鹤安又怎会如此行事。
将这么大一个把柄递给御史台,不就是等着他们参么?
即便是大雪封山,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也应该递一封请罪折子给陛下。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
任由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
徐鹤安缓踱两步,望向天际即将消散的晚霞,“我该做之事已做,日后,也想过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什么叫属于自己的日子?”
“我觉得幸福开心的日子。”徐鹤安道:“我也是个人,贪恋尘世间的温暖,功名爵位,非我所求。”
“可你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离开京城你要到哪儿去?”
“佳人相伴,四海为家。”
想起她,徐鹤安唇角微弯,“身为朋友,我以为你会祝福我。”
燕辉知他口中的佳人是谁。
他能够求得所爱,燕辉自然替他高兴,也不吝啬祝福。
可为何,一定要离开京城呢?
“如今朝局不稳,若少了你这个良将砥柱,西陵又当如何?”
燕辉一向清楚他的性子,知道自己劝了也是白劝,但还是想说。
“年少时,你我同窗,所说过的话,立下的誓言,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徐鹤安沉声道:“正是因为我没忘,所以我义无反顾前往北境,派徐家军过境,为西陵换来百年太平。”
“我私心认为,已不负当年立下的誓言。”
徐鹤安转身,语气平静,“我也有想要厮守一生的人。”
倘若这两者无法共存,那么他愿意为了她,离开京城。
“大哥!”燕照按着佩剑大步走来,拱手道:“陛下宣徐大哥觐见,你们有什么话,待回去再说,这里人多眼杂的,当心被有心之人听到。”
徐鹤安深深瞥燕辉一眼,朝燕照点头示意,随着前来领路的丁献入宫。
狭长的宫道上,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丁献走在前头,瞅着四下无人,微微侧首,声音极低道:“大人无需担心。”
“奴才瞧着,陛下并未生多大气,加上景王殿下与燕太师从中调停,大人再适当服个软,这事儿说不准就能揭过去。”
徐鹤安轻轻嗯了声,并未多言,随丁献走入大殿。
令徐鹤安意外的是,殿中除了陛下和他那个贴身侍卫霍言,并无他人。
“微臣徐鹤安参见陛下。”徐鹤安行叩拜大礼。
萧熠身着一袭雪青色常服,居高临下,看向堂下的徐鹤安。
“徐卿平身。”
徐鹤安谢恩,撩袍起身,将军呈双手递上。
丁献将奏呈捧至龙案,萧熠随手翻了两页,头也不抬道:“徐卿,你给朕出了个大难题。”
“臣有罪。”
萧熠将奏呈丢在桌面,自龙案后起身,缓缓踱下台阶,“不如你告诉朕,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还是觉得朕不想动你?”
敢与想,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是在问徐鹤安,是否仗着自己功高盖主,便不将他这个年岁尚小的幼帝放在眼里。
徐鹤安撩袍跪下,“臣自知有罪,无言可辩,只求陛下念在臣此次击退北狄,饶罪臣一命。”
萧熠微微蹙眉,“你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徐鹤安抬眸,看向立在自己身前的萧熠,“臣无言可辩。”
萧熠绕着他转了圈,忽然问道:“阿姐可有要你捎信给朕?”
徐鹤安瞳眸微动,“陛下怎知,她在寒阳城?”
“你还不知道吧。”萧熠道:“阿姐以楚家家主的身份,将楚家所有家产均捐于国库。”
沿着那送信人一路追查,要查到她在哪儿,轻而易举。
只是萧熠没想到,阿姐竟连一封信都不愿给他。
他沉默半晌,又问,“徐大人如今和阿姐是什么关系?”
“臣要娶她为妻。”
“阿姐呢?”萧熠追问,“她愿意吗?”
若她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求她。
徐鹤安不解他为何要问这些,“自然。”
萧熠转过身,缓步上石阶,一阶一阶走的缓慢。
他忽地停下脚步,望着高高在上的龙椅,悠悠道:“倘若,朕要杀了你,你会不会怪朕?”
“陛下不会。”徐鹤安语气笃定。
“你怎知朕不会?”
“陛下杀微臣,弊大于利。”
徐鹤安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望陛下三思。”
萧熠转过身,盯着徐鹤安,一字一句道:“若我定要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