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
萧熠换了一身常服,是过去在书院时常穿的天青色。
那时,阿姐总爱为他准备这个颜色的衣裳。
他想,阿姐见了,应会觉得亲切。
不似明黄色那般,瞧着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殿中众人早早被他打发出去。
他坐于龙椅,霍言立于身侧,翘首以盼望着殿门,手指摩挲着膝盖,等待着那道熟悉身影出现。
终于,他瞳眸一缩。
丁献走在前头,他身后那道雪白色的纤纤倩影,不急不缓地迈入大殿。
萧熠迅速起身,大步奔下汉白玉石阶,一边跑一边喊道:“阿姐——”
以往每次姐弟相见,他都会奔入她怀中,诉说自己有多想念她。
她会轻柔一笑,揉揉他的发顶。
只有那么短短一霎,足以慰藉心灵。
裴姝记得丁献在宫门外隐晦的提醒,见萧熠跑近,捻着裙摆跪地行礼。
“民女裴姝参见陛下。”
脚步戛然而止。
萧熠直愣愣看着她,眸底光芒一寸寸褪去。
他停在三五步之外,袖中双手缓缓攥紧,“你们都下去。”
丁献与霍光齐齐行礼,相继退出殿中。
殿门被重重关上。
萧熠没有叫裴姝起来,而是撩起长袍,在她对面跪下。
裴姝怔了一怔。
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阿姐,你曾说过,会一辈子护着俊儿,难道阿姐忘了吗?”
裴姝眼眶一阵发热,她微微偏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阿姐没忘,可你如今,已经不是当初的林俊了,你不再需要阿姐的保护。”
“我需要!”
萧熠跪行两步,紧紧拉住裴姝的双手,“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他的力气极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般。
“阿姐,你还记得从前在品月楼时,我们常常吃不饱饭,有一日,我偷了一位客人的钱袋子,去街上买了只烧鸡。”
“后来,你将那只鸡丢进了泔水桶,一口也不让我吃。”
提起往事,姐弟俩神色都有些恍然。
裴姝微微颔首,“记得。”
“阿姐那时候告诉我,人穷不能穷志气,饿极了哪怕去讨饭,也不能做这些下三滥的事儿。”
“那一日阿姐说的每一句话,俊儿都记得。”
萧熠鼻尖泛酸,泪滴顺着脸颊,滴落在她手背。
“阿姐还说,犯错没关系,错而改之即可。”
“阿姐,若我哪里做错了,惹阿姐不高兴了,你可以教我,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要这样……”
他低下头,喃喃道:“不要这样,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阿姐若怪我是萧家之子,我便不做这萧熠了,难道是我非要做这萧熠吗?”
他声泪俱下,躬身投入裴姝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阿姐,你原谅我好不好,俊儿真的知道错了。”
裴姝掏出帕子,细细擦去他脸上交错的泪痕,“阿姐从未怪过你。”
他有什么错呢?
他的父亲,非他能选择。
更何况,他身上还流着一半裴家的血。
“那阿姐为何要丢下我一人?”
心中紧绷许久的弦,在此刻彻底断开。
萧熠站起身,张开双臂,环顾偌大的乾坤殿。
“这皇宫哪里都好,睡得好,吃得好,可我最近却总是想起,曾经在品月楼的日子。”
“那个时候,咱们姐弟俩挤在一张木床上,那床还断了一条腿,是阿姐你用砖头给垫起来的。”
“阿姐那时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俊儿,可是为什么……”
萧熠情绪激动,急促呼吸着,“为什么你要留我一人在这宫中,为什么你们都要抛弃我!”
裴姝跪在地上,望着情绪几乎失控的萧熠,心下黯然。
是啊,她忘记了,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她怎能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一朝一夕间,变得像个大人一样?
萧熠再度跪倒在地,泪眼婆娑看着裴姝,“阿姐,我不做萧熠,你是不是就会像从前那样对我?”
“那我做回林俊好不好?”
裴姝叹出一口气,缓解胸口的窒闷,“傻弟弟,做林俊还是萧熠,哪由你说了算。”
“可我真的很不开心。”
萧熠躬着脊背,双手捂住脸,哽咽声自指缝间溢出,“他们说我是皇帝,说我的话是圣旨,可无我论说什么,都有人反对,无论我做什么,都有人指指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他们想要的是个英明决断的好皇帝。”
“可我好像很笨,于国事上像个只知被人牵着走的门外汉!”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姐也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该信谁,该问谁……”
裴姝起身朝他走近,蹲下身,像从前那样,将他抱在怀里。
“我们俊儿是皇帝,要有杀伐果断的决心,也要有爱民如子的仁心。”
“倘若西陵是一条船,你便是这条船的掌舵者,文武百官则是你帮手。”
“他们或许与你会有意见相悖的时候,但你只需记住,你心中的方向。”
萧熠自她怀中抬起头,睫毛被泪水打湿,湿漉漉的粘在一块。
“那...他们的话我不需要听吗?”
“当然要听。”
裴姝轻揉他额头,柔声道:“要听,却不能全听,你得记住,你才是掌舵者,万事需要自己拿定主意。”
“最重要的是,你想做个好皇帝,并为此而努力,天下人有眼睛,他们会看,会看到你的苦心。”
萧熠若有所思,重重点头,“我当然要做个好皇帝,我不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我要让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能够吃饱穿暖。”
“那你就去做。”裴姝道:“朝着你心里的方向去做。”
“阿姐相信我吗?”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期盼道:“你相信我会做个好皇帝吗?”
“当然。”
裴姝语气笃定,“你是我一手养大,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那你留下来好不好,留在京城好不好?”
“你不在,京城特别冷,我感觉自己像朵浮云,飘来飘去,却总也找不到自己的根。”
见她沉默,萧熠再次央求,“阿姐,俊儿求你了!”
裴姝缓缓抬眼,萧熠鼻尖通红,眸底满是希冀。
就算他姓萧,也是姑母的孩子。
先帝为何养成那样的性子,说到底,是因为年幼时身边没有亲人相伴。
如今,他的儿子又如他一般,小小年纪,便要在这冰冷的宫城中承担起天下之责。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就连她这个阿姐,也从未想过,他会不会觉得孤单。
“阿姐......”
裴姝扯出一抹笑容,“好,阿姐答应你。”
“谢谢阿姐!”
萧熠破涕为笑,再次扑进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