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坐在一处儿拉扯些闲话,免不了拿新娘子打趣。
看裴姝红着脸低头,大伙又是一阵笑。
时候也不早,六月引各位婶子去吃花厅席。
姚月灵不想去凑热闹,留在喜房中陪着裴姝。
人都走的差不多,裴姝总算不用再端着,背靠着拔步床边的雕花立柱,缓解下酸胀的脊椎。
她一边轻捶后颈,一边抱怨,“成婚对女子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姚月灵走过来,轻轻握着裴姝的手,“成婚了就是大人了,往后可不能说这样的话,没的叫人笑话。”
姚月灵一生未成婚,裴姝忽觉自己在她面前抱怨,有些不合适。
当年她年岁小,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
并不明白为何姚前辈忽然就翻了脸,与外祖父分道扬镳。
如今想来,还有什么不明白?
裴姝与她双手交叠,轻声问道:“姚前辈,值得吗?”
为了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子,终身未嫁,并爱屋及乌对她百般照顾——真的值得吗?
姚月灵微微怔忡,随即反应过来裴姝问的是什么。
她沉默半晌,唇角泛起抹苦涩笑意,“其实,我也不知值不值得,或者说,我从未想过值不值得。”
“我的性子,宁缺毋滥,不愿将就。”
寥寥数语,语气安详,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与淡然。
裴姝握着她的手,暗自叹气。
是啊,一个人的心很大,能装得下诉不完的苦,容下所有误解,吞下人生起起伏伏的浪潮。
可一个人的心也很小。
小到像一座只能容一人居住的孤岛。
有一人住进里头,旁人便再也挤不进去。
倘若今日她所嫁之人不是徐鹤安……
或许她也会和姚前辈一样,终生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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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月灵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六月和七月。
六月看着裴姝靠在床边都快睡着了,不由得心疼。
如今也没有旁人在,她忙上前低声询问,“姑娘,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饿过劲儿了,这会子反倒不怎么饿。
裴姝懒得动弹,眼也不睁,“不用。”
这样坐着实在是不舒服。
裴姝坐直身子,看向六月,“可否把头上这些东西都给摘了?”
“那可不行。”六月一口回绝,“姑爷还没回来呢。”
“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那也不行!”
裴姝执意要摘,还想要盆水,将这糯米团子般簌簌掉粉的白脸洗一洗。
六月再三劝阻,主仆俩正较劲之际,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七月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为了应景,鬓边插着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
她手中端着红漆托盘,上头搁着青瓷汤盅,朝七月温和笑道:“老奴姓梁,府中人都称一声梁嬷嬷,奉国公爷之命来给夫人送鸡汤。”
“请梁嬷嬷进来吧。”
身后传来裴姝的声音。
七月心道,国公府中的嬷嬷礼数周全,态度不卑不亢,连唇边笑容的弧度都拿捏的刚好。
比她们这些没有受过正经内宅训练的婢女不知强上多少。
自己也得端出些架子来。
不能头天来就让人小瞧了去,丢了自己的面儿是小,不能给姑娘丢面子。
思及此处,七月挺直腰背,恭恭敬敬朝梁嬷嬷屈膝行礼,随后将人引至屋内。
裴姝已正襟坐好,梁嬷嬷进去时,便看到喜床边坐着位惊为天人的女子,红红的喜服将她衬得面若桃粉,一瞧便令人挪不开眼。
难怪,国公爷会对她衷情如此。
梁嬷嬷笑着上前,屈膝行礼,“老奴见过夫人。”
初来乍到,裴姝尚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位梁嬷嬷,只笑着抬了抬手,“梁嬷嬷不必多礼。”
梁嬷嬷道谢起身,道:“老奴从前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夫人走后,老奴便去了乡下庄子上,混份闲差。”
“国公爷成婚,特意将老奴寻了回来,说府中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老人陪在夫人身边。”
“国公爷看重,老奴自是一百个愿意,往后定当用心服侍夫人。”
短短几句话,表明了身份来意,又表达了衷心。
倒是个利落之人。
裴姝心想,既是徐鹤安特意安排在她身边伺候,想来应是他极其信任之人。
她笑了笑,顺着梁嬷嬷的话往下说,“嬷嬷应当知晓,我对于掌家一事知之甚少,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嬷嬷,嬷嬷莫嫌我蠢笨便好。”
“夫人这说得哪里话,能为夫人效劳,实乃老奴的福气。”
彼此见过面,梁嬷嬷见人无数,一眼便瞧出这位新主子是个好相与的,忐忑许久的心放回肚子里。
说起话来也热络许多,毕竟徐鹤安是她看着长大的,好不容易成婚,自己心里不可谓不高兴。
就算这位新娘子与京中名门贵女不同,但只要能讨徐鹤安喜欢,她便喜欢。
“这是老奴刚炖好的枸杞乳鸽汤,今日大婚,夫人定是饿了一日,赶紧趁热喝了吧。”
梁嬷嬷将托盘搁在桌上,又转身踱至床侧,为裴姝拆发髻,“国公爷吩咐了,夫人这头饰重,先拆了它也无妨。”
六月仍想阻止,但梁嬷嬷手上动作极快,说话间已经拔出两只步摇。
加上徐鹤安已经放话,六月只能生生将话又咽回肚子里。
终于将满头沙袋卸下,裴姝长长吁口气。
——被压了整整一日的脖颈总算不用抻着了。
梁嬷嬷替裴姝把发髻散开,乌发如缎般倾泻而下。
“夫人这头发好,又浓又密,瞧着便是有福气的。”
裴姝:“那便承嬷嬷吉言了。”
说着话,梁嬷嬷顺手湿了帕子,细细将裴姝脸上的脂粉擦掉,露出皮肤原本的莹润光泽。
“夫人将喜服也换了,能松散些。”
梁嬷嬷接过七月手中的绯红里衣,一连串动作娴熟,有条不紊,显是日常做惯了。
倒显得六月姐妹俩有些无用了。
换好衣裳,浑身上下终于松快。
裴姝坐在桌前,捏着羹勺喝了口热乎乎的鸽子汤,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来。
梁嬷嬷笑着看裴姝吃东西,也招呼六月和七月用些点心,“今夜且还有得熬,你们吃了东西啊,我一会带你们去认认院子,往后你们便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可得用些心学。”
六月七月齐齐屈膝,“谢梁嬷嬷教导。”
吃饱喝足,裴姝就开始犯困。
毕竟天不亮就起床,闹腾了整整一日,即便是男人怕是也吃不消。
梁嬷嬷带着六月姐妹俩去认院子。
左右屋中暂时没人,裴姝将床上的桂圆花生等物往一旁扒拉,扫出一小块空隙来,屈膝躺在厚厚的被褥上。
“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就躺一会儿,一会儿就起来。
可不能让梁嬷嬷瞧见。
这样想着,她缓缓阖上双眼,在心底默默提醒自己千万千万不许睡着。
然后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