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永宁侯府的飞檐,族学的窗棂就已透出朗朗书声,像串在晨光里的珠子,清脆响亮。花明轩端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阿姐昨日给他的银杏书签,枯黄的叶脉间,阿姐亲笔写的“水流心不竞”五个小楷温润有力,指尖触到那凹凸的字迹,他心里便莫名安定。
“今日讲《孙子兵法》九变篇。”族学先生周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二十余名学子,最后落在花明轩身上,“明轩,你来说说,‘圮地无舍’作何解释?”
花明轩闻声起身,动作利落,拱手行礼时衣摆轻晃:“回先生,圮地指的是地形险峻、难行易困之地,行军至此处不可停留宿营,应当迅速通过,避免陷入险境。”他顿了顿,脑海里忽然闪过阿姐在江南时说的话,又补充道,“譬如漕运船只行至急流险滩,也该如此——不可犹豫停留,需趁势而过,否则易触礁翻船。”
话音刚落,堂中就响起几声细碎的窃笑。坐在后排的李锦程忽然抬眼,斜睨着花明轩,语气里满是讥讽:“哟,咱们花小公子真是走了趟江南就脱胎换骨了,连漕运的事都懂了?怎么,难不成去江南不是养病,是去学当船家了?”
周夫子皱了皱眉,咳嗽一声:“锦程,专心听讲,莫要插科打诨。”
可李锦程偏不依不饶,他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子,平日里在族学就爱张扬,此刻更是站起身,故意提高音量,让全堂学子都听得见:“先生,学生不是插科打诨,只是好奇——花公子这般‘大才’,怎的姐姐却是个只会死读书的‘无盐女’?听说及笄礼上得了太傅的字,可模样摆在那儿,将来怕是嫁不出去,要拖累花家名声呢!”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几个跟李锦程交好的纨绔子弟立刻哄笑起来,笑声刺耳。花明轩的指甲瞬间掐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
阿姐及笄礼后,京中关于“无盐才女”的闲话他听了不少,可这般当面侮辱,还是头一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家姐才学如何,不劳李公子费心。倒是李公子,上课不专心听讲,反倒管起别家闲事,怕是忘了来族学的目的。”
“怎么?还说不得了?”李锦程挑眉,几步走到花明轩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我爹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姐姐那样的,读再多书也没用,还不如学学女红,将来找个普通人家嫁了,省得在京中丢人现眼!”
“你住口!”花明轩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案上的砚台被带翻,墨汁“哗啦”一声泼在宣纸上,黑色的墨晕迅速蔓延,像他此刻翻涌的怒火。堂中霎时寂静,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
“李公子,”花明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家姐之才,胜你百倍。你可知她十岁通读《水经注》,能随口指出其中三处注解谬误?可知她十二岁便能与沈先生论《礼记》,让先生赞她‘有古人之风’?可知她江南一行,查漕运、访民情,见闻之广连谢珩殿下都赞叹不已?你凭什么诋毁她!”
李锦程被他眼底的怒火慑住,后退半步,却仍强自嘴硬:“吹牛谁不会?有本事让你姐姐来族学,跟我比一比诗词歌赋,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不必家姐出手。”花明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角的沙盘——那是族学用来推演兵法的,平日里少有人碰,“你不是自诩将门之后,懂兵法、会布阵吗?可敢与我去沙盘室,推演一局?若是你输了,就给家姐道歉!”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炷香的工夫,族学里大半学子都围到了沙盘室门口,连周夫子都被几个世家公子撺掇着当了裁判。沙盘室中央摆着一张三尺见方的沙盘,上面铺着细沙,插着红蓝两色小旗,代表两军阵营。
“今日就演长平之战。”周夫子拿起小旗,在沙盘上标出地形,“红方守长平,蓝方攻,限时一炷香,谁先破对方主营,谁胜。”
李锦程抢先抓过蓝旗,得意地瞥了花明轩一眼,手指飞快地在沙盘上布阵——将大部分蓝旗都压在前线,直逼红方主营:“看我一鼓作气,直取你中军!”
花明轩却不急不躁,他拿起红旗,先在沙盘西侧的山地插了几面旗,又在东侧的河谷设下防线,最后只留少量旗子守主营。李锦程见状,嗤笑一声:“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正面交锋!”
“兵者,诡道也。”花明轩淡淡开口,手指捏起一面红旗,绕到蓝旗后方,插在一处不起眼的沙丘旁,“李公子可知,为何赵括纸上谈兵,最终会大败?因为他只知强攻,不懂变通,连敌军的埋伏都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他猛地移动几面红旗,将蓝旗的粮道团团围住。李锦程脸色骤变,额角渗出冷汗,慌忙调动旗子去护粮道,可阵脚已乱,前线的蓝旗失去支援,很快就乱作一团。围观的学子中响起窃窃私语:“没想到花明轩真有两下子,这布阵看着挺有章法啊!”“李锦程这下要输了吧,粮道都被断了,还怎么打?”
不过一炷香时间,蓝方主营被红旗围住,溃不成军。李锦程看着沙盘上的败局,脸涨得通红,忽然抬手掀翻沙盘,细沙飞扬,撒了两人一身:“你作弊!你肯定提前知道要推演长平之战,早就想好了对策!”
没等花明轩反应,李锦程竟挥拳打来,拳头带着风声,直逼花明轩面门。花明轩早有防备,灵活地侧身闪避,同时伸手抓住李锦程的手腕,顺势一带——李锦程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嘴正好磕在沙盘边缘,鼻血瞬间流了出来,模样狼狈至极。
“花明轩打人了!”李锦程的随从立刻大叫起来,冲过来想扶李锦程,又不敢对花明轩动手,只能站在一旁嚷嚷。
周夫子闻声赶来,看到满地狼藉和鼻血直流的李锦程,顿时大怒:“花明轩!族学之内竟敢动手打人,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