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旌旗招展。皇家围场位于栖霞山北麓,地势开阔,林壑深秀。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天子仪仗威严煊赫,百官扈从,勋贵子弟皆着劲装骑射服,端的是人马雄壮,气势如虹。
“小姐,您看那仪仗!”青黛扒着马车车窗,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明黄的伞盖,还有那对鎏金的铜瓜,比上次去太庙见的还气派!”
花念安正低头理着石青色骑装的袖口,闻言抬眸,视线越过车帘缝隙。
天子仪仗正从山道上缓缓行来,明黄的龙旗在最前头,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后面跟着文武百官的队伍,绯色、紫色、青色的官服层层叠叠,再往后是勋贵子弟的劲装骑射服,黑的、银的、宝蓝的,衬得人个个精神抖擞。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扣,想起前几日翻《大周朝仪志》时看到的记载:
“秋狩仪仗,以龙旗为引,列十二卫,设观礼棚于东山坳,女眷居左,宗亲居右。”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书中寥寥数语,藏着这般庄重的气势。
马车停在女眷观礼棚旁,花念安扶着青黛的手下车。
石青色骑装穿在她身上,比寻常贵女的绣金襦裙素净太多,领口收得紧,袖口束着暗扣,连腰间的玉带都选了最朴素的墨玉款。旁边几位贵女瞥见她,悄悄交头接耳——
“你看永宁侯府那小姐,穿得跟个侍卫似的,哪有半点闺秀样子?”
“听说她游学回来后就爱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上次还在府里教丫鬟算账呢,真是……”
青黛听得气鼓鼓的,想回头理论,却被花念安轻轻按住手。
她凑到青黛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别气,她们穿得漂亮是为了‘显眼’,咱们穿得利落是为了‘方便’,各有各的用处。”
说着,她目光扫过观礼棚,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好能看清高台和下方的猎场入口——
这是她昨晚对着围场地形图选的“最佳观察位”,视野开阔,还不容易被人注意。
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阵鼓响,三下,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皇帝谢栩一身明黄骑射装,腰束玉带,手持马鞭,站在高台中央。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那明黄的衣料镀了层金边。
他没说太多话,只举着马鞭指了指猎场深处:
“今日秋狩,朕设头彩——御制金弓一柄,赐给猎获最多者!”
话音刚落,场下的勋贵子弟们立刻沸腾了。
二皇子谢琮拍着马鞍,朗声道:“父皇放心,儿臣定能拔得头筹!”
四皇子谢瑞也不甘示弱,笑着接话:“二哥这话太早了,说不定这金弓,最后是我的呢?”
唯有谢珩,勒着马站在稍远的地方,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却没跟着起哄,只低头跟身旁的禁军统领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偶尔指向猎场东侧的林子,像是在交代安保事宜。
花念安随着女眷们坐在专设的观礼彩棚下。
她今日穿着那套特意改制的石青色骑装,颜色沉稳,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冷沉静的气度。
她并未像其他小姐们那样兴奋地交头接耳,或是对场中英武的儿郎们投以羞涩好奇的目光,而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围场。
她的目光掠过御座上的皇帝,掠过侍立在一旁、气度雍容的几位皇子,掠过那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勋贵子弟,也掠过那些面带微笑、眼神却各异的朝臣们。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小巧的炭笔上摩挲,脑海中飞速运转,如同一个冷静的社会观察家,分析着这场盛会背后的人际网络与权力格局。
她抬眸看向谢珩,见他神色平静,不像其他皇子那样急着表现,忽然想起上次跟他聊“藏拙”,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看来,他是真把这话刻进了心里。
“小姐,你看七殿下!”青黛又凑过来,指着谢珩的方向,“他今天看着比平时更……好看?”
花念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珩今日确实气度不凡,玉冠束着黑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侧脸线条利落,说话时偶尔抬手,露出腕上那枚素银镯子——
还是上次她帮他改漕运章程时,他说“聊表谢意”送她的,后来她又回赠了他一块自己磨的墨锭,没想到他竟一直戴着。
正想着,谢珩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侧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花念安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谢珩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极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她也轻轻颔首回应,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移开视线,继续观察场中的动静。
花念安心中却因这无声的交流而安定了几分。
他送来的金丝软甲贴身穿着,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也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狩猎正式开始。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勋贵子弟们策马冲向猎场,马鞭甩得脆响,惊得林子里的飞鸟扑棱棱飞起。
儿郎们策马扬鞭,冲向密林深处,追逐着早已被驱赶而至的鹿、狐、獐、兔等猎物。弓弦惊响,箭矢破空,欢呼声、猎物倒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花念安没有下场。
她以“不擅骑射”为由,安静地留在彩棚。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无所事事。
花念安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纸册——是她用桑皮纸叠的,薄得像蝉翼,上面已经记了几行字:
“二皇子谢琮,带十名侍卫,往西北方向去,似有意争夺头彩;四皇子谢瑞,与礼部侍郎之子同行,走东侧山道,速度较慢,似在观察。
“小姐,您这是在记什么呀?”青黛凑过来看,“这些有什么好记的?”
“当然有用。”
花念安笔尖不停,在纸上又添了句
“禁军统领率人守在猎场入口,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
才解释道,
“你看啊,就像咱们记账本,得知道谁拿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能算出最后赚了还是亏了。
这秋狩也是一样,记着他们的动向,才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行为,又没暴露真实目的——
她真正想记的,是那些藏在“狩猎”背后的权力动向,比如谁跟谁走得近,谁在刻意避开谁,这些才是比“头彩”更重要的信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花念安借口“透气”,带着青黛走出观礼棚。
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绕到西侧的溪边——这里是划定的安全区域,又偏僻,适合“听消息”。
果然,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两个宗室老王爷在树下聊天:
“你听说了吗?漕运新章要在江南试点了,听说就是七殿下跟永宁侯府那丫头一起提的。”
“哼,年轻人就是毛躁!漕运运行了这么多年,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我看啊,这新章迟早要出乱子!”
“可不是嘛,上次户部尚书跟我聊,说好多老臣都不同意,觉得这是‘瞎折腾’……”
花念安放慢脚步,指尖在袖中快速记录:
“宗室王爷对漕运新章有抵触,户部尚书似有不满。”
她想起前世学的“社会观察法”,就是要在这种“非正式场合”捕捉信息,因为人们在放松时说的话,往往比在朝堂上更真实。
正记着,又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位穿御史袍服的官员正跟一位将军说话——
那御史以“清流”自居,平时从不跟武将往来,如今却凑在一起,还笑得格外热络。
花念安心里一动,又添了句:
“御史张大人与将军李大人私交甚密,打破‘文武不相交’惯例。”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不然该有人找了。”青黛小声提醒。
花念安点点头,刚要转身,忽然瞥见二皇子谢琮的心腹随从从林子里出来,神色慌张,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匆匆往观礼棚的方向去。
她皱了皱眉,记下“二皇子随从行踪可疑,携带不明物品”,才跟着青黛往回走。
路上,她忍不住想:
谢琮的随从在林子里做什么?
那油纸包里装的是什么?
这些疑问像种子,落在她心里,等着后续的答案。
午后的阳光更烈了,皇帝忽然来了兴致,说要亲自下场射猎。
皇子们和亲近侍卫立刻围了上去,簇拥着他往猎场深处走。
花念安因为“秋狩筹备时提过围场安全建议”,被特许在稍后方的安全距离观摩。
她跟在队伍末尾,目光却没跟着皇帝,反而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地形——
她记得《围场地形考》里写过,猎场北侧有个叫“黑云隘”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果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就来到了黑云隘前。
“前锋侍卫已经排查过了,陛下放心。”禁军统领上前禀报,手里拿着一张地形图,
“这条通道只有两丈宽,两侧山坡没有异常。”
皇帝点点头,勒住马,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头公鹿上——那鹿身形雄壮,鹿角分叉,正低着头啃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和那只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花念安站在一棵大树旁,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鹅卵石——
是她方才在溪边捡的,圆润光滑,本来是想用来沉心静气,此刻却被她攥得紧紧的。
就在皇帝挽弓、弓弦即将拉满的瞬间,花念安忽然觉得不对劲。
左侧山坡上的树丛,明明风是从南往北吹,可那片树丛却往东边晃,幅度还比其他地方大——这不符合常理!
她猛地抬头,视线死死盯着那片树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射向皇帝,而是朝着谢珩的方向!
花念安瞳孔骤缩,看见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正以极快的速度飞向谢珩——
他当时正侧身对着山坡,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护卫们的反应慢了一瞬,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等发现弩箭时,已经来不及了!
谢珩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可弩箭太快,他的动作只做了一半,箭尖已经离他的胸膛不到三尺!
“殿下小心!”
一声清叱响起!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静。
是花念安!
花念安几乎是凭着本能喊出声,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没有冲上去挡箭——那是最愚蠢的做法,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手里的鹅卵石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她卯足全身力气,朝着弩箭的方向掷了出去!
她把他这一世学的三脚猫功夫叠加她的现代体育训练里有过“精准投掷”的练习,虽然对象是铅球,可原理相通——瞄准、发力、松手,一气呵成。
那枚鹅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弩箭的箭杆!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却像惊雷般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弩箭的轨迹被硬生生改变了一丝,原本该洞穿谢珩胸膛的箭,擦着他的臂膀飞过,撕裂了玄色的衣袖,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进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兀自颤抖!
“有刺客!护驾!”
护卫们的惊呼声终于响起,兵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侍卫们迅速组成人墙,把皇帝和皇子们护在中间,另一些人则举着刀,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贵女们的尖叫声、侍卫们的呵斥声、马蹄的慌乱声,混在一起,打破了秋狩的宁静。
花念安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胸口因为刚才的发力而微微起伏。
她的右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甚至被鹅卵石硌出了一道红印。
她看着谢珩捂着受伤的手臂,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心里竟有一丝后怕——如果她刚才慢了一秒,如果鹅卵石偏了一寸,后果不堪设想。
谢珩捂着手臂,脸色却异常冷静。
他没去看伤口,反而猛地转头,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花念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带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侍卫打断了——他们正催促着他退到安全区域。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人墙中间,厉声下令:
“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彻查!”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火,天子遇刺,皇子受伤,这不仅是挑衅,更是在打皇室的脸!
接下来的搜捕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侍卫们把黑云隘两侧的山坡翻了个遍,却只找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和一枚没有标记的弩机。
刺客显然是老手,不仅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还借着林子的掩护,跑得无影无踪。
秋狩的兴致彻底没了。
皇帝摆驾回宫,留下几位心腹大臣处理后续事宜。
花念安跟着女眷的队伍往回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黑云隘的一幕。
她救谢珩,一半是本能,一半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同盟”——谢珩若出事,漕运新章的推进、澜兮书院的筹备,都会受影响。
可她也知道,这事过后,她必然会被卷入风波——一个闺阁女子,能在危急时刻精准掷出石子,还能提前察觉到异常,难免会让人怀疑。
“小姐,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青黛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还在发颤。
花念安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才觉得自己冷静了些。
她喝了口温水,轻声说:“我没事,别担心。”
说着,她摸出袖中的青玉笔——那枚鹅卵石已经被她留在了黑云隘,如今握着笔,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想起《周易》里的“祸福相依”,这事虽有风险,却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她在皇帝和谢珩心中的分量,定然不同了。
果然,当晚,宫里就派人来了锦瑟院。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笑着说:
“花小姐,陛下赏您的,说您秋狩伴驾,沉稳得体。”
花念安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幅前朝孤本字画,还有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狼毫的,墨是松烟的,纸是宣纸中的极品“雪浪笺”,
砚台则是端砚,上面还刻着“润物”二字。她心里一动,这“润物”二字,跟她的青玉印一模一样,显然是皇帝特意让人刻的。
送走太监,花念安正对着盒子发呆,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是谢珩身边的侍卫,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张字条,低声说:
“花小姐,我家殿下让我送来的,说这药膏治外伤很有效。”
花念安接过瓷瓶和字条,打开字条,上面是谢珩的字迹,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多谢。”没有多余的话,却比千言万语更让她安心。
她看着字条,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经过黑云隘这一箭,她和谢珩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同盟”多了一层生死与共的牵绊。
但此举,无疑也将她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会有人怀疑她吗?
会有人探究她为何能如此“恰好”地发现异常并做出反应吗?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落在字条上,“多谢”两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花念安把字条收好,又看了眼桌上的紫檀木盒子,心里明白,秋狩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她原本想“润物细无声”,如今却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但她并不害怕——游学路上的风雨、黑云隘的危机,都让她更加坚定。
她握着青玉笔,在纸上轻轻写下:“黑云隘之事,非偶然,需查二皇子谢琮、四皇子谢瑞动向。”
夜色渐深,锦瑟院的灯还亮着。
花念安知道,接下来的京城,只会更不平静。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