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钟声,在京城悠远地回荡,宣告着一年又将终结。珩王府内,各处已挂上了喜庆的灯笼,预备着迎接新的一年。喧嚣与忙碌被隔绝在院落之外,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花念安沉静的侧脸。
她独坐窗边,并未像往年那般急于核算年终总账,或是规划来年庶务。手中只捧着一杯微温的清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任由思绪在过往的一年中缓缓流淌。
从春到冬,不过四季轮回,于她而言,却是一段坚实而深刻的跋涉。
她想起年初初入王府时的谨慎与试探,在繁琐的皇室礼仪与众人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凭借过人的细致与雷霆手段,她肃清内务,厘清账目,将那试图蛀空王府根基的刘管事送官查办,确立了无可动摇的权威。
她想起顶着寒风、扮作男装走访田庄铺面的日子。亲眼所见的管理疏漏、经营僵化,激发了她优化产业的决心。一份详尽的《王府产业优化策》,不仅赢得了谢珩毫无保留的支持,更在随后数月里,让王府的田庄增产,铺面焕新,库房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那场因新式织机而起的弹劾风波,虽有惊无险,却如一面镜子,照见了前行路上必然的荆棘,也让她更加深刻地领悟了“藏锋”与“润物”的真意。
她想起弟弟花明轩金榜题名时,那少年进士眼中闪烁的雄心与对她的维护。花家这棵幼苗,已然茁壮成长,开始成为她在朝堂之上的潜在奥援,姐弟之情在各自的新征程中愈发深厚。
她更想起与谢珩之间,那悄然滋长、日益牢固的联结。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如今书房灯下,他将关乎国计的政令草案自然递到她手中,认真听取她从实务角度提出的修改建议。他们不仅是夫妻,是盟友,更是可以托付理想、共享思辨的知己。这份基于深度理解与信任的关系,是她在这条路上最安稳的倚靠。
而这一切——王府的安定、产业的兴盛、家族的支撑、夫妻的默契——都如同汩汩汇入的溪流,最终都流向了她心底那片最深的渴望。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润物”青玉印,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愈发清明。
义塾的成功开办与平稳运行,是她教育理念的第一次成功实践,赢得了民望,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孟溪亭的来投,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点星火,证明了她的理想能够吸引同道。而栖霞山北麓,那在严密伪装下悄然立起的第一根梁柱,更是标志着她的“澜兮”之梦,终于穿透重重谋划的土层,扎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她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然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悄然生根,发芽。
然而,她亦无比清醒。眼前的顺遂,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义塾规模尚小,影响有限;孟溪亭仅是一人,势单力薄;别院工程隐秘,根基初立,距离一座真正能汇聚英才、传播思想的书院,还有万里之遥。朝堂之上,利益盘根错节,弹劾风波虽平,暗处的敌意却从未消散。未来,当书院之事稍有泄露,必将面临比织机事件猛烈十倍、百倍的狂风骤浪。
前路,注定崎岖,布满未知的挑战与凶险。
但她的心中,却并无畏惧,反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力量。
这一年的历练,如同一次彻底的淬火。她不再是那个仅凭先知与才华便欲勇往直前的穿越者,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藏拙的侯府千金。她学会了在皇权的夹缝中寻找空间,在世俗的规则下游刃有余,懂得了将宏大的理想分解为一步步可行的策略,懂得了何时该进,何时该藏,何时该和光同尘。
“澜兮”之光,如今大多仍深藏于王府之内,隐于“贤能王妃”的表象之下,如同散落的星火,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她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汤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
星火虽微,可照暗夜;涓流虽细,能成江海。
她站起身,吹熄了书案的烛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她挺拔而沉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