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花园认草木归来,花念安对周遭植物的兴趣明显浓厚了许多。她不再只是看花看个热闹,偶尔还会指着某株花草,努力蹦出祖父教过的名字,虽然发音含糊,却总能让身边人惊喜不已。
花老太爷将孙女的这份兴趣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暗藏考量。他觉得是时候更进一步,并非直接传授深奥药理,而是借着“尝百草”的由头,继续强化她辨识与警惕的能力,同时,或许也能暗中验证一些他心中的疑虑。
这日秘阁之中,书案上并未摆放书卷,而是多了几个白玉小碟,里面盛放着少许不同的干草药,旁边还配有一杯清水和一小碟晶莹的蜂蜜。
“念安来,”老太爷将孙女抱到膝上,指着那些草药,声音温和,“今日祖父教你认几味最常见的药材,也尝尝它们的味道。”
他先拿起一片微黄的干草叶:“这是甘草,性子平和,味道是甜的。”他掐下极小一点,沾了点蜂蜜,递到念安嘴边。念安小心地舔了舔,果然一股甘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是陈皮,”老太爷又拿起一块干枯的橘皮,“是晒干的橘子皮,味道酸涩,但能化痰顺气。”同样取了一点点给她尝。念安的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吐出小舌头,显然不喜欢这酸涩味。老太爷哈哈一笑,喂她喝了口清水漱口。
接着,他又介绍了气味芳香的薄荷叶(念安觉得凉凉的),味道辛辣的干姜末(她被辣得直吐气)。每一次尝试,他都只取微量,并仔细观察孙女的反应。
念安觉得这像是一个新奇的游戏,认真地品尝、分辨着每一种味道,并将其与祖父说的药性简单对应起来。甜的好吃,酸的涩嘴,辣的冲鼻子……祖父说它们各有各的用处。
最后,老太爷的目光落在一个单独放置、未曾介绍的小碟上。里面是几片深褐色、形状不甚规则的干枯根茎薄片,看起来平平无奇。他神色如常地拈起一片,语气依旧温和:“这个,叫黄连。”
他没有立刻让念安尝,而是先自己将那片黄连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咽下,甚至还笑了笑:“味道是极苦的,但清热泻火的效果最好。良药苦口,便是这个道理。”
做完这个示范,他才掐了比之前几次更小的一点黄连屑,甚至先在清水里极快速地涮了一下,洗去部分苦味,然后才准备递给念安:“念安也试试?只一点点,尝尝这‘苦’是什么滋味。”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念安嘴唇的前一刹那,念安却不知为何,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神色,甚至伸出小手推拒祖父的手腕。
那不是孩童寻常怕苦的撒娇,而是一种更突然、更强烈的本能排斥。
老太爷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仔细看着孙女。念安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点微小的黄连屑,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祖父方才咀嚼过黄连、此刻还残留着些许苦味的嘴角,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嗅到了什么极其不喜或者……令她警觉的气息。
她的反应,远远超过了面对之前姜的辣或陈皮的酸。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
老太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芒。他没有强求,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将那小点黄连屑丢进一旁的废纸篓里,语气轻松地笑道:“好好好,不尝了不尝了,念安怕苦,祖父都知道。咱们吃口蜂蜜甜甜嘴。”
他挖了一小勺蜂蜜喂给念安,又让她喝了几口清水。甜味很快冲淡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苦味,也安抚了念安有些异常的情绪,她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玩着那几个装草药的白玉小碟。
老太爷面上依旧慈祥,陪着孙女说笑,心中却已翻腾不休。孙女的反应,印证了他最不愿相信的猜测——那日假山石缝深处所见的那几株诡异植物,其性极可能偏寒苦毒,甚至……带有微毒。否则,无法解释念安对这公认苦寒之最的黄连,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反常。她排斥的或许不完全是苦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与那日假山植物相似的“不好”的气息。
是谁?为何要将这种东西悄无声息地种在侯府内院?意欲何为?
他不敢深想,却不得不防。
教导结束,老太爷仔细收好所有草药,尤其将那片他咀嚼过的黄连和丢弃的碎屑一同用纸包好,纳入袖中。他抱着念安走出秘阁,面色如常。
穿过庭院时,恰逢几名花匠正在修剪花木。老太爷似随意地停下脚步,笑着对其中一位老花匠道:“假山那边背阴,湿气重,怕是生了些不好的杂草,有空去仔细清理清理,该拔的拔掉,该烧的烧干净,免得坏了景致,也……惊了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