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镯之事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林氏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后,缓缓沉入水底,表面恢复平静。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花念安依旧是她那个备受宠爱、看似寻常的侯府嫡长女。
天气越发寒冷,屋内炭火总是烧得旺旺的。这日,小厨房里蒸汽腾腾,甜香弥漫。周嬷嬷正在熬制一大锅麦芽糖浆,准备做些芝麻糖和花生粘,给各房主子做冬令小食。
念安被这香甜气息吸引,缠着乳母非要来看。林氏便让春纨抱着她,站在离灶台安全距离外观看。看着琥珀色的糖浆在锅中咕嘟冒泡,周嬷嬷熟练地倒入炒香的芝麻、花生快速搅拌,念安兴奋得手舞足蹈。
“小馋猫,等晾凉了切块才能吃。”林氏点着女儿的小鼻子笑道。
糖浆熬好,需要倒在刷了油的青石板上晾凉定型。周嬷嬷将沉重的糖锅端离灶火,正准备倾倒时,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的声音,似是前院有急事需林氏定夺。
林氏皱了皱眉,对周嬷嬷道:“嬷嬷先忙着,我去去就回。”又吩咐春纨,“看好姐儿,别让她靠近,烫着可不是玩的。”
春纨连忙应下,将念安抱得更远些。林氏这才匆匆离去。
周嬷嬷见夫人走了,便专心致志地开始往石板上倾倒糖浆。滚烫的糖浆流淌开来,香气愈发浓郁。就在这时,厨房门外人影一闪,一个负责采买食材的婆子探头进来,笑着招呼:“周姐姐,忙着呢?前日你要的那批上等霜糖,我瞧着货色极好,特意先拿了一小包给你瞧瞧?”
那婆子说着,便走进来,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递向周嬷嬷。
周嬷嬷手上正沾着黏糊糊的糖浆,不便接手,便努努嘴道:“先放那边案板上吧,我腾出手就看。劳烦你了。”
那婆子依言将纸包放在案板一角,又寒暄了两句,便匆匆走了,说是还要去别处送货。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春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念安和那锅危险的糖浆上,并未在意这小小的插曲。念安却歪着小脑袋,目光追随着那个油纸包。
周嬷嬷倒完糖浆,清洗了手,这才想起那包霜糖。她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雪白细腻的糖霜,看着成色确实上乘。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点头道:“嗯,是好糖,甜得很。”
她顺手便将这包新糖放在了调料架子上,与盐罐、油瓶等物放在一处,准备稍后使用。
然而,一直安静看着的念安,小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那包糖的油纸……似乎与她平日里见过的有些不同,颜色更暗沉些,包裹的方式也略显松散。而且,方才那送糖婆子的笑容,在她看来,似乎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急切和刻意?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一种微妙的不安感萦绕心头。她看到周嬷嬷洗了手后,又去整理晾糖的青石板,似乎准备将那包新糖用于接下来要做的点心馅料里。
念安忽然在春纨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小手指着那包霜糖,嘴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春纨不明所以,柔声问:“姐儿也想要糖糖?那个不能直接吃哦,等嬷嬷做成点心……”
念安却挣扎着要下地。春纨无奈,只得放下她,紧紧拉着她的手。念安脚一沾地,便拉着春纨往那调料架子走去。
走到近前,她踮起脚尖,努力伸着小鼻子去嗅那包敞开口的霜糖。除了甜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浓郁甜香掩盖住的、类似于霉尘的古怪气味?
就在这时,林氏处理完事情回来了。一进厨房,就见女儿正凑在调料架前,小鼻子一耸一耸的,模样甚是可爱。她不由笑道:“这是做什么?真成小馋猫了?”
周嬷嬷忙笑道:“姐儿怕是闻着新送来的霜糖香了。这糖成色好,正想和夫人说呢,一会儿做些松仁糖酥用。”
林氏走上前,也顺手用手指沾了点糖霜,刚要尝,念安却忽然用力拉她的裙角,小脸皱成一团,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坏!”
林氏的手猛地顿住,惊讶地低头看女儿:“念安说什么?糖坏了?”她仔细闻了闻,甜香扑鼻,并无异味。
周嬷嬷也凑过来闻:“不能吧?刚尝了,挺甜的。”
念安却十分坚持,指着那糖,不断重复:“坏!不吃!”甚至做出呕吐的表情。
林氏看着女儿异常坚决的态度,又想起之前金铃镯的事,心中警铃大作。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即沉下脸,对周嬷嬷道:“这糖先别用了。包起来,等我看看再说。”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包霜糖重新包好,并未立刻声张,只是吩咐周嬷嬷先用旧糖做点心。
当晚,林氏悄悄取了一小撮那霜糖,混在饭食里喂了廊下养着的一只狸猫。初时并无异样,然而夜半时分,值夜的春纨却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呕吐声。她提灯查看,只见那只白日里还活蹦乱跳的狸猫,正蜷缩在角落,不住地抽搐干呕,面前是一滩未能消化殆尽的饭食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