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前夜的月色,像是被浸过冷水的棉絮,软乎乎地铺在永宁侯府的青砖黛瓦上。
锦瑟院的灯笼早已熄了,连守夜丫鬟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爪挠过雪地,唯独书房那扇雕着缠枝莲的窗,还漏着半道缝,把月光酿成的酒,悄悄泼进屋里。
谢珩的靴尖沾着夜露,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外的梧桐树下。
他这身玄色劲装本就融于夜色,再借着枝桠的遮挡,活脱脱像个“偷瞄答案”的考生——只不过别人偷瞄的是考卷,他偷瞄的是那个让他搁不下心的姑娘。
“殿下,要不属下去通报一声?”暗卫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带着点担忧。
毕竟堂堂七皇子,半夜蹲人姑娘窗根,传出去怕是要成京城笑谈。
谢珩抬手止住他,指尖压在唇上,动作轻得怕惊着月光:
“不必,我看看就走。”
他不是想唐突,只是明日秋狩就是个漩涡,花念安那性子,有事从来藏心里,若不亲眼看看她的态度,他这颗心总悬着,连奏折都读不进去。
窗缝里的光影晃了晃,谢珩顺着那道微光望进去——
花念安没睡。
她立在窗前,月白襦裙的下摆垂在青砖上,沾了点夜露的凉意,却浑然不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凸起的莲花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枝桠光秃秃的,像极了她前世写论文时画废的思维导图,看似杂乱,每一根枝丫都藏着要往哪儿伸展的心思。
明日就是秋狩,府里下至洒扫的杂役,上至父亲花文远,都早早歇了,唯独她这颗心,像被上紧了弦的弓,绷得发颤,却又透着股蓄势待发的亮。
“小姐,您还没歇呢?”门外传来青黛轻悄悄的声音,带着点担忧,“灶上温了您爱喝的莲子羹,要不要给您端来?”
花念安回头,月光刚好落在她眉眼间,把那点思虑都揉得柔和了些:
“不必了,你先去睡吧,我再清点下明日的东西。”
她知道青黛是担心她熬夜伤神,可这场秋狩于她而言,哪里是“盛会”,分明是场没硝烟的考试——
她得带着满脑子的“知识点”,去见那些藏在锦袍玉带后的“考官”。
待青黛的脚步声远了,花念安转身走向衣架。她指尖先碰了碰石青色骑装的领口,那里缝着个隐秘的小口袋,谢珩认得,里面该是沈先生给的药材锦囊。
那套石青色骑装挂在上面,是她特意让人改的样式——领口收得比寻常骑装紧半寸,免得风灌进去;
袖口缝了暗扣,能把宽大的袖子束起来,方便搭弓;
最妙的是内衬,她照着前世看过的“户外装备设计图”,缝了三个隐秘的口袋,
左边装着药材锦囊,
右边放打火石和一小块麂皮,
中间那个最小的,藏着半枚磨得光滑的玉佩——
是游学时常带在身上的,算个念想。
指尖拂过骑装的布料,细棉混着少量蚕丝,摸起来软却挺括,她忍不住想起改衣服时裁衣师傅的嘀咕:
“小姐,您这样式怪是怪了点,可穿上准利索!就是……您要带这么些零碎,是去狩猎还是去‘摆摊’呀?”
当时她笑着回:
“师傅您不懂,这叫‘有备无患’,就像您裁衣服得备着 额外的线,我出门也得备着 额外 的‘底气’。”
旁边搭着的细棉布便服,看起来跟府里下人的衣裳没两样,却是她特意选的“低调款”。
内袋缝得极隐蔽,得顺着衣襟摸三寸才能碰到——里面放着特制的炭笔和卷起来的轻薄纸册。
那炭笔是她让墨坊按“石墨加松烟”的方子做的,写起来顺滑还不晕墨;
纸册是用桑皮纸叠的,薄得像蝉翼,却韧得能反复折叠,她打算用来记秋狩时的见闻——
哪家勋贵跟哪位皇子走得近,围场的地形有哪些隐蔽的岔路,甚至连某位夫人鬓角的珠钗样式,都可能藏着信息。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花念安顿了顿,轻轻掀开便服的衣襟——金丝软甲贴在衬里,光线暗,却能看见丝线织成的暗纹,像极了前世博物馆里见过的唐代明光铠缩小版。
是谢珩送来的,前儿个悄没声儿让侍卫递到青黛手里,连张纸条都没附。
她当时拿着软甲,指尖划过冰凉的甲片,忽然想起《诗经》里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古人的心意,原来真的能藏在物件里,不用废话,却比千言万语都沉。
“你倒会省事,连句‘小心’都不肯写。”
她对着空气轻轻嘀咕,唇角却忍不住勾了勾。
前世读史书时,总觉得古人的情感太含蓄,如今才懂,真正的默契,是你知道他的“不言语”里藏着多少心思,就像她知道这软甲不仅是护身,更是他递来的“同盟帖”——你去前面走,我在后面给你撑着。
“小姐,您这软甲是谁送的呀?”青黛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点好奇,“看着就贵重,比上次李尚书家送的那套首饰还特别。”
花念安回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是个懂行的人送的,关键时刻能救命。”她没说名字,谢珩却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信任——不是对权贵的敬畏,是对“同盟”的放心。
谢珩跟着花念安的视线,也看见了这件衣服。忽然想起前几日送她金丝软甲时的心思——
他特意让人把甲片做得薄些,缝在便服衬里,既不显眼,又能护着心口。
当时暗卫还调侃:
“殿下,您这哪是送软甲,是送‘定心丸’吧?”
他当时没反驳,如今看着她指尖在软甲位置流连,忽然觉得暗卫这话没说错。
花念安的指尖在软甲上顿了顿,动作轻得像摸易碎的瓷瓶。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收到珍宝的狂喜,是那种“哦,你果然懂我”的默契。谢珩的心忽然就松了,像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落点。
花念安目光移到书案上,几本笔记杂抄叠得整整齐齐,像极了她前世整理好的参考文献。
最上面那本是《大周朝地理考》,她特意标了重点——围场附近的山脉走向、河流分布,甚至连哪片林子多野兽、哪块草地容易陷马蹄,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中间那本是《前朝狩猎礼仪辑录》,她抄了些关键的规矩,比如皇子射猎时旁人该站多远,献礼时该用什么姿势,免得犯了忌讳;
最下面压着本《草木识要》,是沈先生教她认草药时的笔记,她补了些急救的法子——万一有人在围场里受伤,她也好搭把手。
花念安接过碗,莲子羹的甜香飘进鼻腔,暖了暖身子,她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明轩今儿个是不是又缠着你要去秋狩?”
青黛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小少爷说要跟您去射兔子,还说要给您捡最漂亮的羽毛。”
“他呀,就是孩子气。”花念安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透着笑意。
明轩这阵子进步快,不仅读书认真了,还学会了看账本——前儿个帮着管库房,竟查出了个贪小便宜的管事。
她想起前几日教明轩算账目时,他皱着眉头说:
“阿姐,这数字好难算。”
她当时拿了颗糖给他:
“你把每笔账当成一颗糖,算对了就像吃到糖,多甜。”
如今想来,教弟弟算账,倒跟她前世教学生背古诗似的,得找着好玩的法子,才学得进去。
青黛走后,书房又静了下来。
花念安把碗放回书案,重新看向那些物件——骑装、软甲、笔记、玉印,每一样都像她铺好的“知识点”,等着明日在秋狩的“考场”上派上用场。
她忽然想起游学归来的这些日子,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每一帧都藏着变化。
“润物细无声……”她低声吟哦,指尖在窗棂上划过“润物”两个字的形状。
前世读杜甫的诗时,只觉得这五个字温柔,如今才懂,温柔里藏着多大的力量。
她的“澜兮”书院,就像这春雨,现在还只是个小芽,可只要慢慢浇,总有一天会长成大树;
她的理想,就像这月光,现在还只是照亮锦瑟院,可总有一天,会照亮更多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残叶,扑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外面轻叩。
远处传来巡夜卫士的脚步声,“笃笃”的,带着铠甲的碰撞声,像敲在鼓上,把夜的宁静敲出了些缝隙。
花念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气息。
“时候不早了,小姐您快歇吧。”青黛又催了一句,“明日还要起早呢,别熬坏了身子。”
“知道了。”花念安把笔放回案上,转身走向内室。她的背影很稳,没有丝毫犹豫,像早已想好要走哪条路。
谢珩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心里的犹疑都散了——他不需要她亲口说“愿意”,她的行动早就说明了一切。
她懂他的守护,认同他们的同盟,更有自己的方向。这样的女子,不会怕皇家的规矩,只会把王妃的身份当成更宽的“路”,去走她想走的事。
“殿下,该走了。”暗卫的声音又传来,“再待下去,天就亮了。”
谢珩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他走在庭院里,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好像找到了伴侣——她懂你的志,你懂她的意,不用多说,就知道要并肩走下去。
他翻出侯府围墙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锦瑟院的窗户。
那扇窗还漏着微光,像个温暖的记号。他心里忽然有了个笃定的念头:
等秋狩结束,就去跟父皇请旨。他要娶的不是个只会吟诗作画的闺秀,是个能跟他一起“润物细无声”、一起做大事的同盟。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却没立刻睡着。脑海里闪过《孙子兵法》里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闪过《论语》里的“君子不器”,闪过前世写论文时导师说的“细节决定成败”。
这些话,像一颗颗珠子,串起了她的心思。她忽然想起,前世读《史记》时,最喜欢的是那些“小人物做大事”的故事——
比如陈胜吴广起义,比如张骞出使西域,他们都不是天生的英雄,却凭着一股“想做”的劲,走出了自己的路。
“花念安,你也可以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夜露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却没让她觉得冷。
相反,她的心里像燃着一团小火,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她知道,明日的秋狩,只是她“澜兮”之路的第一步,可这一步,她走得稳,走得定,走得满怀期待。
月光依旧洒在锦瑟院的青砖上,静悄悄的,却像是在为明日的风起,做着温柔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