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彻底消融,春风拂过珩王府的亭台楼阁,带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年节的喜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王府内各处庄子、铺面的新一年度预算与经营计划,便已如雪片般呈递到了花念安的书案上。
相较于去年初次接手时的陌生与谨慎,如今的安安面对这摞厚厚的册子,已然气定神闲。她并未像寻常主母那般,只粗略看看总数便批复用印,而是将每一份预算都与去岁的成果、支出逐项细细比对。
王府产业的优化改革已初见成效,各处管事似乎也摸清了这位王妃娘娘重实据、明赏罚的性子,呈报上来的计划大多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厅内安静,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炭笔偶尔在纸笺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然而,就在这一片看似祥和的春盘计划中,一份来自京郊“永丰庄”的预算申请,却让安安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丰庄,是王府名下较大的田庄之一,土地肥沃,去岁在她的新策激励下,收成颇丰,庄头也得了一笔不小的勤勉奖。可今年这份预算,其中一项“购置新式农具及增雇短工以开垦东山荒地”的用款,数额却高得有些扎眼。
理由看似充分:购置效率更高的曲辕犁,雇佣更多人手开垦荒地,扩大耕种面积,以期增收。
但安安的记忆力极佳。她清楚记得,去岁巡视各处产业时,虽未亲至永丰庄,却也查阅过其地形图册与历年耕种记录。庄头所说的“东山荒地”,地势陡峭,碎石颇多,并非理想的垦殖对象,且根据庄户以往的经验,即便费力开垦,产出也有限。更重要的是,如今春耕在即,正是田间管理最需人手的时节,为何要在此刻抽调大量人力去开垦那片明知效益不高的荒地?
她不动声色,目光在那异常高昂的数字上停留片刻,并未如同处置刘管事那般立刻发作,也未当即驳回这项预算。沉吟少许,她取过一张浅青色便笺,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含义的三角符号,轻轻贴在了这项预算旁边。
“来人。”她声音平和。
侍女应声而入。
“去请陈先生(新任账房总管)过来一趟。”
陈先生来得很快,态度恭谨:“娘娘有何吩咐?”
安安将永丰庄的预算册子推到他面前,指尖在那个做了记号的款项上轻轻一点:“这项开支,暂且压下,容后再议。另外……”她略压低了声音,“你手下可有精通农事、为人稳妥又口风紧的得力之人?”
陈先生心领神会,立刻道:“有,账房有个叫赵四的副手,原是农家子出身,读过几年书,对田地稼穑甚是熟稔,人也老实本分。”
“很好。”安安颔首,“你让他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以‘巡查各庄春耕备种情况’的名义,去一趟永丰庄。重点是看看东山那片所谓的‘荒地’实际情况如何,庄内现有农具是否够用,春耕人手是否充足,以及……庄头近日可有异常举动或往来。记住,只需看,只需听,不必多问,更不可打草惊蛇。”
“是,小人明白。”陈先生神色一凛,深知此事关乎王府产业清明,郑重应下。
陈先生退下后,安安重新拿起那份预算,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刺眼的数字,眼神沉静无波。
她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并非不能容忍属下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但若有人以为王府产业蒸蒸日上,便可趁机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甚至欺上瞒下,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改革初见成效,人心易生懈怠,也易生贪念。这永丰庄的异常预算,是确有其事,还是底下人见她年轻,又渐显宽和,便生了侥幸之心,试图试探她的底线?
无论是哪种,她都需查个水落石出。
春风依旧和暖,送来庭院中初绽桃李的淡香。但在这王府核心的书房内,一场源于细微数字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安安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于一片繁花似锦中,敏锐地嗅到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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